夏家那孩子九岁,他娘领着来的。他自己搬了块半头砖摆在火盆边上,站上去正好够着盆沿。
那天他站的是砖。
销契那天卯时,人来了不进屋,靠着院墙根蹲下,一个挨一个,从老槐底下拐到井台。三十四个。报名字,报住处,他念一遍,对上了自己往火盆里丢。
那天他们只走院门到火盆,丢完各自出去。
今夜这三十四双多走了一段。
他抬头又数了一遍棚里的人。
九个。
今夜七月十二。往下数三夜,是十五。
门槛石外那道干土上是空的。封庄那夜他把米袋的绳结打死了两道,往后没再解过。
门槛外伸进来一只手。
五根指头按在夯土上。掌根先落,指头后落,一根一根落,落到第五根才按实。
印子按出来,指头那一头深,掌根那一头浅。指头顶上圆的,没有甲印。
这块地是老庄基,夯了三层。他扫更跪在上头三年,膝盖压不出印子。
手背是光的。五根指头一样长,从小指数到拇指,一根齐一根。
陈更把自己的左手横过去比。
小指并不拢,他用另外四根比,比完在心里换了一回算。
宽一寸半。
牢里西墙底下那五道印,他拿桃木尺量过三回,都是一寸半。
老胡把脸转到西墙那边去了。
棚里静着。有人的牙在响,响几下,停了。
陈杏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油纸外头裹着一层皮纸,写字那一面朝外。
她捏着,没有打开。
雷四没喊。
药子是老蔫替他量的,倒进去,铅子跟着送,通条捣七下压实。通条抽出来横搁在门槛上,一夜没人碰过。
火绳绕在他左手腕上,一头燃着,快烧到腕子了。绳灰弯下来压在袖口上。
他把枪从门框上摘下来,左手托住枪身,膝盖顶着枪托。
枪口往下送,送进中指和无名指那道指缝。
送到底。
陈更绕着灯挪过去两步。走的是碗右边那条,没从火苗前头过。
他的手伸出去,够着雷四夹袄背后那块布,捏住了一点。
往前推了半寸。
雷四扣了火。
九个人的耳朵一齐哑了一层。烟压着地面走,没有往上。
铅子从指缝里进去了。
那只手在原处。
五根指头还按在夯土上,五根都按着。
指缝里出来一股白的,贴着地往外走,到光边上散了。
铅子出去了,没掉在土上。
跟着是布裂了一道。
很短。夹袄右边的袖子从肩缝上裂开,到腋下停住。
接着是一声。
像从潮泥里把桩子提起来。
陈更那只手还捏着那块布。
布从他指头里往前走了一截,走完停住。他没有松开。
雷四的右胳膊从肩底下三寸那儿断下来了。
袖子空着,袖口落在门槛内侧。
没有血。肩那儿的布口是齐的,齐到能看清每一根断线的头。
雷四的右半边身子往门框上靠过去。人没有倒。
火枪掉在门槛上,枪管那头搭在外头,枪托搭在里头。
火绳还在他左手腕上燃着。
木柜边上孟二站起来了。许小娥伸手把他往下拽,拽住了,没松手。
雷四没有看自己右边。左手扶着门框,扶到指头发白。
火绳烧到腕子上那一圈皮,皮底下顶起一个泡。
他没有把绳解下来。
陈更退回灯后头。
他的脚跟顶着长凳的凳腿。凳腿后头是停尸板,板后是墙。
他张了一下嘴,出来的是气,没有字。再张一次,还是气。
陈杏走过去,在雷四右边蹲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
棉纸叠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上肩,回来兜住肘弯,收两道。桥头那回她做过。
她折到第二折,手停住了。
垫的那一块没有边。绕上去的那一道没有肘弯。
她把棉纸放回袖子,布条也放回去。
那包药还在她另一只手里。她塞回怀里,两手在膝盖上按平了一下。
门槛外那只手收回去了。
指头先起,一根一根离开夯土,掌根最后。
到门槛外,没有了。
院子里那三十四双鞋印同时不见。
从院门到火盆,从火盆到门槛外一步,土面是平的。盆里那层浮土也平了。
院门底下那道缝里,两只脚还在,没挪过。
灯还躺着。火头压在西边那道线上。
板上那两道浅槽是干的。槽底那点旧色跟前天一样。
陈更蹲到门槛里侧,把左手掌按在那五个印子的地方。
土是平的,是硬的。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干净。
火枪还搭在门槛上。他拿起来,枪管凉到底。通条一并拾了,两样搁到停尸板底下。
他把棚里的人再数了一遍。
老胡,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老孙,那个二十出头的,老蔫,雷四,陈杏。
九个。
老蔫先动。
他绕过停尸板到门槛边上,蹲下去,把那只空袖子捡起来。
他没有地方放,把袖子折了两折,搭在小臂上托着。
老胡把胸口那卷留样图松开,摊出一角,看了一眼,又卷回去。
东边那条白还没有拉开。
陈杏站到门框那一边,两只手垂着,没有去扶。
雷四靠着门框坐下去,左手在自己右边肩膀上按了一下。胳膊不在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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