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看了看她的后脑勺,老老实实起身去灶房端热水。
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他把水倒进木盆里,蹲在灶房门口洗脚。秋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脚泡在温水里头,热气往上蒸。
他弯着腰搓脚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素衣从里屋出来,走到灶台前头。她没看他,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双新鞋。
黑面白底,针脚密密实实,鞋面上用青线绣了一圈暗纹。
她把鞋放在灶台上,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我上个月纳的。本来打算等你生辰的时候给你,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穿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刷地一声落下来。
顾青山蹲在木盆前面,看着灶台上那双新鞋。
灯底下,鞋面的青线暗纹一针一针的,比给明诚纳的那种粗底鞋细致了不知多少倍。他伸手摸了摸鞋面,指腹划过针脚,感觉得到线头收得很紧。
她纳这双鞋的时候,大概是在他去郡城之后的那些夜里。
白天干完所有的活,晚上哄了孩子睡下,关了灶房的门,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扎。
他把脚从木盆里提出来,水渍印在地上,凉了以后很快就干了。
顾青山把新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压得实实的,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好鞋。
他把鞋揣在怀里,端着木盆倒了水,回屋。
素衣背对着他,已经躺下了,被角拉到肩膀上方,一动不动。
顾青山把灯灭了,在炕的另一头躺下。
黑暗里,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素衣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你就不能……先想想自己。”
顾青山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买灵脉是为了大家”。
他想说“等搬到清岩坳,日子就好了”。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素衣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他确实从来没有“先想想自己”过。
从开启玉简的那天起,他心里装的就是整个碧溪村。三百多口人的吃穿、几个孩子的修炼、灵脉、灵石、未来。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根柱子,撑在那里,什么都往肩上扛。
但柱子也会裂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素衣的方向。
“好。”
只有一个字。
素衣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匀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之前给我买的胭脂,我一直没舍得用。”
“为什么?”
“太贵了。”
顾青山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回头到了清岩坳,我给你买便宜的。”
素衣没应声。但被子底下,她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不重,带着点力气。
算是骂了。也算是原谅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秋虫的叫声断断续续,更夫的梆子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
顾青山闭上眼。
怀里揣着的那双新鞋硌着肋骨,不算舒服。但他没拿出来。
……
接下来的日子,素衣虽然不再提灵脉的事了,但态度上的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
比如吃饭的时候。
以前顾青山扒饭快,三两口就清了碗底,把菜留给孩子和老爹。素衣从来不说什么。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会单独给顾青山的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不声不响地夹进去,夹完就转头去管明安吃饭。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一块腊肉,没说话。
又比如洗衣裳的时候。
以前她洗全家的衣服,顾青山的排在最后面——因为最脏,也因为他从不挑。但这几天,素衣开始把他的衣裳挪到前面洗了。不是为了讨好,而是洗完了以后,她会把那件穿了四年的旧夹袄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把里头的硬棉花拆出来,换了新的。
顾青山晚上回来穿上夹袄,觉得软了不少。
“你换棉花了?”
“旧的硬成石头了,穿着也不保暖。”素衣头也没抬,在灶台前揉面,“换了新的,入冬能顶用。”
她说的是夹袄。但顾青山听出来,她想说的是:你至少该把自己照顾好。
他穿着那件换了棉花的旧夹袄,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素衣揉面的背影。
灶火映着她的侧脸,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
十几年了。从十七岁的圆脸姑娘,到如今的当家主母。她没有灵根,不会修炼,一辈子都是凡人。但她用凡人的方式,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灵脉也好,灵石也好,那些东西离她很远。
她在意的,始终是身边这个人。
顾青山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面团接过来。
“我来揉。”
“你手上有泥——”
“洗了。”
素衣看了看他的手,确实洗干净了。她犹豫了一下,把面团让了出去。
顾青山揉面的动作不太熟练,力气大了些,面团被按得变形。素衣在旁边看了两眼,伸手把他的手腕往回掰了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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