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蹲在后山阴坡,手里攥着一把湿土,捏了捏,松开。
黄精的根茎露出半截,这一片的黄精比他五年前第一次来采的时候又粗了一圈。这片阴坡被他养了五年,只采大的,留小的,年份不够的碰都不碰。如今十五年以上的老株少说有四十棵,明年开春再采一批,够跑两趟郡城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三十岁的顾青山站在坡顶往下看,碧溪村的屋顶错落排开,炊烟升了十七八柱,田里有人弯腰割稻。
秋收快结束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灵气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经脉中的灵气流量比五年前厚了将近一倍,丹田内的灵气团已经凝实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炼气五层。
去年冬天突破的。
没有灵石辅助,没有丹药催化,就是一口一口攒,一天一天磨。碧溪村的灵气浓度是荒漠,他就在荒漠里种地,种了十五年,硬是种出了一棵树。
方圆百里,他感知不到比自己更强的灵气波动。
这话说出去不值得炫耀。方圆近百里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落云县城里肯定有,但是那边也很远。
偏远到这个地步,穷到这个地步,连散修路过都嫌浪费脚力。
顾青山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村口。
祠堂门口蹲着一个小不点,脑袋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子卷了三道还盖着半截手指头。
顾承进。
铁柱的儿子,今年五岁,三年前被顾青山查出有灵根。
小家伙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枯叶,皱着鼻子使劲。枯叶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又不动了。
“叔公。”承进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我在练。”
“看见了。”
“明月姐说让我对着叶子引气,引到它动为止。”
“她说得对。动了吗?”
“刚才动了一下!”
“风吹的。”
承进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顾青山,小脸皱成一团。
“……真的是风吹的?”
“你再试试。这回我帮你挡风。”
顾青山在他身边蹲下,用身体挡住了北面来的山风。承进重新捧起叶子,鼓着腮帮子,使劲。
叶子没动。
承进的脸涨红了。
“别憋气。”顾青山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用丹田,不是用嘴。”
“哦。”
承进闭上眼,小身板坐得歪歪扭扭的,但丹田里确实有一缕极细极弱的灵气在动。慢,涩,断断续续,跟十五年前顾青山自己刚入门时一模一样。
五岁,炼气一层。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这孩子的灵根比明月和承启都弱一些,但胜在年纪小,骨骼经脉还在长,可塑性强。
顾青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起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新鲜的山果。顾青山在归元子的灵位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块青色玉简上。
玉简静静躺在供桌角落,表面的微光在他注视下泛了泛,又暗下去。
踏上修仙之路十五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猎户后生,走到了炼气五层。带出了三个弟子,守住了一个村子,当上了族长。
族长。
两年前的秋天,顾崇山在这间祠堂里,当着全族四十多口人的面,把族长的位子传给了他。
那天老爷子难得穿了一身齐整的旧棉袍,咳嗽压着没发作,腰板挺得笔直。全族的人站在祠堂里,崇岳叔站在最前面,各房的长辈依次排开。
“我顾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这条命是药吊着的,还能吊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族长的位子,传给青山。有没有不同意的?”
没有。
不是没人敢说。是没人想说。
这十几年,村里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谁心里没数?洪水那年是谁组织的撤退,山匪来犯是谁带头打的,村里的学堂是谁翻修的,后山的药材是谁带人种的,每年秋天跑郡城换银子换物资的是谁?
崇岳叔第一个开口:“应该的。”
后面的人跟着点头,连声应和。
顾青山接过族谱,在族长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老爷子偏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顾崇山喝了三杯酒——平时要忌着,一滴不沾。素衣在旁边看着没拦,只是酒杯一空就给续上。
“三杯够了。”顾青山把酒壶拿走。
“你管得了我?”
“管得了。我是族长了。”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了一阵。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顾崇山还活着,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入秋之后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汤药换了好几副方子,落云县的郎中该试的都试了,治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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