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不到,夏宇被院子的扫地声弄醒了。
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老钟摆。夏宇从窗户往外看,夏父已经在扫院子了。他弯着腰,把枇杷树掉下来的叶子归拢到墙角,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天。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顶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云边镶了一道金线。
夏宇穿衣服下楼。夏母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密。
灶台上大锅冒着白汽,煮着粥,咕嘟咕嘟的。厨房里全是米汤的香味,混着生肉和葱姜的腥鲜。
“这么早。”
“你爸四点半就起来了。”夏母没回头,刀没停,“挨个打了电话。
你张叔说吃完早饭过来,你刘伯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来,你二舅说——”
“说什么。”
“说你小子出息了。”夏母把剁好的肉馅刮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是这么说的。”
夏父从院子里走进来,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毛了的深蓝色POLO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看了我一眼。
“烟。酒。”
夏宇从行李箱里把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拎出来。两条软中华,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
夏父拿起其中一条烟,在手里颠了颠。他这辈子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他把烟放回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对齐桌沿。
“你张叔不抽这个。他抽红塔山,劲大。”
“各抽各的。”
夏父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张叔第一个到。
他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车篮子里装着一塑料袋橘子。
他进门的时候先用脚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后才跨进来。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里面是件领子松垮的毛衣。
“老夏。”
“来了。”夏父从堂屋走出来。
张叔把橘子递给夏母,看到桌上摆的烟酒,愣了一下,然后看夏宇。
“小宇,你爸说你做生意了。”
“小打小闹。”夏宇拆开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接烟的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过滤嘴,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好烟。”他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
刘伯到的时候带了半只酱鸭,用红色塑料袋装着,油已经浸透了袋子。
他一进门就大嗓门:“老夏,你家门口那黑车子谁的?奔驰,新的,我刚在巷子口看了半天。”
“你侄子的。”夏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伯扭头看夏宇,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比我爸胖一圈,脸红膛膛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行啊小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尿了我一裤子。现在开上奔驰了。”
夏母端茶出来,白瓷茶杯,茶叶是家里最好的毛尖。
张叔和刘伯坐在沙发上,夏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沙发的弹簧坏了两根,人坐上去会往下陷,但谁也没提。
最后到的是二舅。
他骑的是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车链条咔咔响。他进门的时候没带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包着的存折,放在桌上。
“姐,姐夫。”他朝夏宇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夏宇,“小宇。”
“二舅。”
二舅比夏母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在镇上的建筑队搬水泥,脖子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
人都到齐了。
堂屋里一下子坐满了,茶杯冒着热气,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那包拆了封的软中华。张叔终于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老夏,什么事,一大早打电话。”张叔弹了弹烟灰。
夏父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对穿婚纱的新人。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三张借条。
他把借条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用力太大,在纸背上凸起来。
“老张,两万。老刘,两万。老二,一万。”夏父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盖这房子的时候借的。六年了。”
“哎,说这个干嘛。”张叔摆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掸了掸,“又不急。”
“就是,说这个见外了。”刘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一点。
二舅没说话,只是看着夏宇他爸。
“债就是债。”夏宇他爸说了跟昨晚一样的话。
夏宇从包里拿出六沓现金。在银行取的新钞,封条还在,纸币的油墨味混着堂屋里烟味和茶味。夏宇把钱分成三份,推到各自面前。
“张叔,两万。刘伯,两万。二舅,一万。”
空气停了一下。张叔手里夹着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没弹。刘伯看着面前那两沓新钞,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二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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