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叶泠然。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嘴角那丝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把被火焰烤过的刀,虽然还是刀,但没那么冷了。
“你去不去?”
叶泠然看着这三个男人——一个装神弄鬼的天人境道长,一个骗吃骗喝的算命老头,一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公子。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台不知道在演哪出的大戏。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小县城里装疯卖傻。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家。妹妹明天要上学堂,我得早起做饭。”
白无忧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月光里。驱魔道长跟在他后面,算命老头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三个歪歪扭扭的巨人。走了几步,白无忧忽然回过头,朝叶泠然喊了一声。
“信别忘了!明天去找陈娘子!”
叶泠然摸了摸怀中那封信,点了点头。
白无忧咧嘴一笑,转过身,跑了起来。驱魔道长和算命老头也被他带着跑了起来,三个人像三只被狗撵的兔子,蹬蹬蹬地跑过了土路,跑过了田埂,跑过了小桥,消失在月色中。
远处传来白无忧的笑声,和算命老头气喘吁吁的喊声“慢点慢点老胳膊老腿要断了”,和驱魔道长不紧不慢的一句“施主,修道之人要心静,跑什么跑”。
叶泠然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沉睡在金色阵法中的红衣女鬼。
女鬼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角不再是那个诡异的笑容了,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人时才会有的微笑。
叶泠然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银白色的月光,踩着田埂上沾着露水的草叶,踩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里隐约的犬吠,带着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充满了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的夜晚的味道。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巨大的树冠。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碎了一地。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在掌心的月光。月光是凉的,滑的,像一滴水,在手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回到清平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城门关了,她翻墙进去的。
双手攀住墙头,一撑,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城墙内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两边店铺的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更夫提着一盏纸灯笼,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看到她,更夫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经走远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葫芦架上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银蛇。
墙角的橘猫睁了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堂屋的灯已经灭了,灶房也没有光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摸黑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脱了外衣,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把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观想那片星空。三百六十颗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星空中央,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星空深处,那颗白色的、像月华一样的星也在。而那颗暗着的星——代表无双仙剑的那颗——它还暗着,但它在。在柴房地下三尺的地方,在泥土和木柴的下面,安静地沉睡着。
她在心里对那颗暗着的星说了一句话。“我今天遇到一个驱魔的道长,是天人境。还遇到一个算命的,是骗子。还遇到一个叫白无忧的,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都挺好的。”
那颗星没有说话。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去。蝉鸣还在继续,月光还在流淌,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中沙沙地响。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充满了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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