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涧的事务比叶泠然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或者说,那些原本可能会纠缠不休的麻烦,在她斩出那一剑之后,自动消散了。
灵虚宗没有再派人来,太虚仙宫没有再放话要剑,星辰阁更是彻底销声匿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连那些围在落星涧周围虎视眈眈的小门小派,也在玄清真人形神俱灭的当天夜里,走得干干净净,连营地的篝火都没来得及熄灭。
陆散真人站在主殿废墟上,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叶泠然注意到他的眼角多了一条深深的皱纹,像是这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年。
“回去看看吧。”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爹娘还在等你。”
叶泠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念没有跟她一起走。
苏念说要留下来,说她爹那边已经派人送过信了,说她现在也是个修士了,不能老像个千金小姐一样娇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一个人回去小心。”苏念拉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那个林云霄要是还敢来找你麻烦,你就用剑指着他,吓也吓死他。”
叶泠然忍不住笑了:“那不是欺负人吗?”
“欺负的就是他。”苏念理直气壮地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快走吧,别在这儿惹我哭了。”
叶泠然给她擦了眼泪,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不是不想,是怕自己也不想走了。
回去的路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
马车还是那辆破旧的,车帘还是缺了一角,寒风还是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她靠在车壁上,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剑鞘上的星图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安静的夜灯,陪着她走过这漫长的归途。
到达清平县的时候,又是一个阴天。
城门上那两个字更褪色了,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换了一个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竹靶上的糖葫芦还是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亮得像一串串小灯笼。
叶泠然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串糖葫芦,拿着它走过了长街,拐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侧的墙还是那么矮。
院墙上的爬藤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干黄的叶子挂在光秃秃的枝条上,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门虚掩着,和她上次回来时一样。
她推开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葫芦藤已经彻底干了,几个干瘪的葫芦还挂在藤上,颜色从青绿变成了灰褐,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咔咔声,像几个老人在轻轻地咳嗽。
她回家了。
那个晚上的饭,是叶泠然这大半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珍馐佳肴,就是母亲腌的咸菜、父亲钓的河鱼、后院菜地里最后几棵青菜。
菜摆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老木桌上,热气腾腾的,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
叶泠蕴已经不肯坐自己的位置了,非要挨着叶泠然坐,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姐姐的胳膊,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连筷子都伸不利索了,还是不肯挪开。
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翻来覆去地讲叶泠然小时候的事。
说她三岁的时候就会背诗,五岁的时候写的字比隔壁王秀才家的儿子还好看,八岁的时候县学的先生就说她是“百年难遇的读书种子”。
这些话叶泠然听过无数遍了,但这一次她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是在填补一段空白的时光,像是在确认——
她还是那个叶泠然,那个从小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被父亲举过头顶的、被母亲搂在怀里睡觉的叶泠然。
母亲一直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她就是不停地给叶泠然夹菜,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在她碗里,把咸菜里最嫩的部分拨到她面前,把粥里最后几颗红枣捞出来塞进她碗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熟练得像一种本能,像她已经做了十几年、几十年,从叶泠然记事起就是这样。
叶泠然吃着那些菜,吃着那些鱼肉,吃着那些红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父母面前哭,不想让他们担心。
夜深了。
父亲先去睡了,母亲收拾了碗筷,在灶房里洗洗刷刷。
叶泠蕴靠在叶泠然身上,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又会猛地惊醒,抬起头看看叶泠然还在不在,确认了之后才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叶泠然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放在床上。叶泠蕴不肯松手,攥着叶泠然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姐姐不走。”叶泠然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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