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蕴这才松了手,翻了个身,蜷成一个小小的一团,嘴里还在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叶泠然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
清平县的夜和落星涧的夜不同。
落星涧的夜是深邃的、浩瀚的、布满了星辰的,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黑色绸缎上镶嵌着无数颗钻石。
而清平县的夜是温柔的、低矮的、被万家灯火稀释过的,星星不多,月亮也不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泠然。”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叶泠然转过身,看到母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围裙还没解下来,灶灰沾在额头上,像一块不小心抹上去的墨迹。
“娘。”叶泠然走过去,接过茶碗。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茶还烫,慢点喝。”
叶泠然捧着茶碗,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这温度和剑的温度不同。剑的温度是凉的、沉的、像千年寒冰一样的冷。而这碗茶的温度是暖的、浅的、像母亲的手掌心一样的温度。
“娘,”叶泠然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母亲,“我带了一些药回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在落星涧的库房里找到的,里面装着几枚延年益寿的丹药。
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对凡人来说,这些丹药足够让父母多活几十年,百病不侵,无疾而终。
母亲接过瓷瓶,打开塞子看了看,里面是几枚淡金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药,没有问从哪里来的,只是点了点头,把瓷瓶仔细地收进了袖袋里。
“你爹的腿,”母亲顿了顿,“还能好吗?”
叶泠然沉默了。她不是没有办法。落星涧有的是灵丹妙药,断肢再生都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只是一条受伤的腿。但那些药的力量太强了,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强行使用只会适得其反。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娘,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心疼,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对女儿特有的信任。她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洗碗。
叶泠然站在院子里,把那碗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院墙上,裹紧了衣服,走出了院门。
夜色很深,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她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向河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河边。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那个穿青衫的人会在那里等她。
也许是因为她有些话想说,而她想说的那些话,只有那个人听得懂。
河边的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稀疏的头发,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斑驳的影子。
河水很静,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
柳树下有一个人影。
叶泠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影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曲起,脚踩在树根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叶泠然不需要看清楚。她认得那个姿势,认得那件青衫,认得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随时都可以躺下来睡一觉、又像是随时都可以站起来走人的姿态。
“林风。”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岸边传得很远。
林风从柳树上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邃的、藏着很多故事的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意不浓不淡,像冬夜的炉火,不灼人,但温暖。
“你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叶泠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没有问“你等了多久”,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林风低头一看,是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还带着体温的热度,是他上次给她的那种。
“我娘做的。”叶泠然说,“没有你上次给的好吃,但也不差。”
林风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我上次给的好吃。”
叶泠然:“……”
“但你娘的手艺也不错,”林风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有家的味道。”
叶泠然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又来了。但她看着林风吃桂花糕的样子,那些话全都被咽了回去。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吃东西是为了饱腹,为了滋味,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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