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结果太骇人了,破妄境一剑斩杀天人境,这种事情传出去,没有人会信,但所有人都会去求证。
而一旦求证了,一旦确认了,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一个破妄境的小修士手里握着一把能斩天人境的仙剑——这把剑就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灵虚宗怎么说?”叶泠然睁开眼。
苏念咬了咬嘴唇:“灵虚宗发了追杀令。说他们的长老只是路过,是你无故出手偷袭,要求落星涧交出凶手和凶器,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踏平落星涧。”
苏念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会有一种奇异的、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了,反而不挣扎了。
叶泠然没有说话。她靠在床头的石壁上,盯着对面墙上那道从门口延伸到床边的裂纹,看了一会儿。
那道裂纹的走向很有意思,它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种细微的弧度,像一条蛇在地上爬过留下的痕迹。
她在落星涧的典籍里看过,这种弧度的裂纹是某种特殊功法造成的,施术者在攻击的时候带着旋转的力量,像钻头一样,不是为了最大面积地破坏,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穿透。
这种功法的特点是——穿透力极强,但破坏范围有限。
施术者不是想打破护山大阵,只是想确认护山大阵还在不在,确认大阵的灵力还在运转,确认大阵后面还有人活着。
试探。
狼群在试探。
“还有呢?”叶泠然问。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两者都有。
“还有太虚仙宫。”苏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叶泠然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太虚仙宫没有发追杀令,但他们的少宫主殷无极公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把剑,我太虚仙宫要了。’”
苏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不是恨殷无极,而是恨这种轻飘飘的、像在说“这块布我要了”一样的语气。
一条人命,一把仙剑,一个宗门的存亡,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指定归属的物品。
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就是事物的本来秩序——强大的东西应该属于强大的人,而他是最强大的,所以这把剑应该属于他。
叶泠然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的油灯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剑鞘上的星图在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照亮剑鞘本身,连叶泠然的手指都照不清楚。
但她不需要光,她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把剑的样子,因为她已经把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颗星辰都刻进了脑子里。
“星辰阁呢?”她问。
苏念苦笑了一声:“星辰阁没有表态。但他们在落星涧周围的据点增加了三倍的人手,所有进出落星涧的路都被他们盯死了。陆散师叔说,星辰阁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剑交出去,然后他们再从接手的人手里抢。”
叶泠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苏念听到了。
那笑声里没有快乐,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只有一种冷冷的、像冬天河水一样的平静。
这就是修仙界。
灵虚宗要她死,因为他们的长老死在她手里,不管那是不是正当防卫,不管那是不是生死关头,不管那是不是对方先动了杀心。
死的是他们的人,所以她必须偿命,至于她有没有选择——谁在乎呢?
太虚仙宫要她的剑,因为那把剑很强,强到连天人境都能斩杀,而强大就应该属于更强大的人。
至于她是谁,她愿不愿意,她有没有资格拥有这把剑——谁在乎呢?
星辰阁在等,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机会。他们不在乎她,不在乎落星涧,不在乎那把剑最后落在谁手里,只要不是落在别人手里就行。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人死,多少宗门覆灭,多少家庭破碎——谁在乎呢?
她在乎。
但她一个人的在乎,在这个冷酷的、弱肉强食的、连天道都不站在弱者这边的修仙界里,算什么呢?
叶泠然从床上下来。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但她没有扶着任何东西,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室的门口。
石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和三天前骨龙渊上空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修炼场上站着很多人。
沈青衣站在最前面,长剑拄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深到像被人用炭笔描了两道。
她的道袍上有血迹,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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