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朵想要窜出灶膛的火苗。
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变成俯视凡人的仙人,不想忘记自己也是从这条街上走出去的。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心里生根了。
回家的第三天,叶泠然去河边走了走。
不是刻意去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冬日的河岸和春天时完全不同,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河水比夏天浅了很多,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片,上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刺骨,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河岸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穿青衫、淋着雨、说“人间很好”的人,不在这里。
叶泠然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扔向河面。
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四下,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然后沉入了水底。她又捡了一块,又扔了一次。再一块,再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石头,也许只是想听那“啪、啪、啪”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想起落星涧裂谷中星元矿石碎裂的声响,想起掌门光柱炸开时那声温柔而疲惫的叹息,想起洞穴里那些同门无声倒下的声音。
石头扔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河面上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不是石头,不是枯叶,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是一种气息,一种她熟悉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气息。
星元。
不,不是星元。落星涧的星元是银蓝色的,清冽而凛然,像冬天的第一口冷风。
而这道气息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像冬天的炭火烤着手心,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你微微笑了一下。
叶泠然猛地转身。
河对岸,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些,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深邃的眉眼,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歇脚地方的旅人。
他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哟,”林风说,“回来了?”
叶泠然站在河对岸,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眼眶在发热,她的喉咙在发紧,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侧的无双仙剑。
剑鞘上的天河纹样在这一刻亮得刺眼,像是一条真正的星河在她腰侧燃烧。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你很久,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叶落,从我什么都不懂等到我亲眼看到了修仙世界的残酷。
她想说,掌门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把他的名字刻在心里,却连为他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说,那把剑我带着了,一直带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我不敢用它,因为你说只有一次机会,我怕用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想说,林风,你给我的不只是一把剑,你给我的是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一条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的路。
她想说,我害怕。我怕我变得太强会忘了自己是谁,又怕我变得不够强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我怕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妹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怕有一天我站在高处往下看,再也认不出那条我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她想说,谢谢你。
她想说,我恨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哑,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零零落落的,没有一个完整的形状。
“林风。”
她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
她蹲在河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亲人的小孩。
她的手还攥着无双仙剑的剑柄,攥得指骨咯咯作响,但剑没有亮,剑只是安静地、温热地、像一个老朋友那样,陪着她。
河对岸,林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痛哭的少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过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等。
等她哭完。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气,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低下头,看着河对岸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个简单的词可以概括的。那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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