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没忘。”她说。
她没有摘到星星。但她的手腕上有一个银蓝色的光环,那是落星涧掌门用性命馈赠的星辰碎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星星,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光环的故事讲给妹妹听,讲那颗陨落的星辰,讲那个倒下的老人,讲她这大半年里见过的所有的残酷和所有的温柔。
屋里传来脚步声。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来得及揉好的面团。
她看见叶泠然,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团面放在案板上,又重新拿了一个碗,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父亲从里屋拄着拐杖走出来。
叶泠然看到那根拐杖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父亲的腿好了,能走路了,但那条伤腿比另一条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像一条搁浅的船。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白得像落星涧冬天山顶的积雪。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叶泠然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那光让她想起掌门。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光。
和修仙无关。
“回来了?”叶大川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他笑着。
叶泠然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
他的胳膊比她走的时候细了很多,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把那根拐杖从父亲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他的身体。
“爹,我扶您。”
叶大川没有推辞,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女儿,慢慢走回屋里。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叶泠然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楚每一块青砖的纹路。
但她没有数,她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小时候父亲教她走路时那样。
苏念在叶家吃了午饭才走。
她爹苏伯庸派了马车来接,车夫还是老周,但老周老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好几道,头发也稀疏了不少。
苏念上了车,掀着车帘回头看叶泠然,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
马车辚辚地驶远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每次苏念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明天苏念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只要她站在这里等,那辆漆着苏家族徽的马车就会出现在巷口。
现在她知道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巷口,站了很久。
家里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母亲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但灶台上的粥不再是野菜粥了——
叶泠然走之前留下了五十两银子,那是她文会拿到的十两加上苏念偷偷塞给她的四十两。
她本不想要,苏念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替我在照顾你家里人”,她才收了。四十两银子对苏念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叶家来说,够花好几年。
母亲用这些银子买了米、买了面、买了肉,还扯了几尺新布,给叶泠蕴做了件新棉袄。叶泠然看着妹妹穿新棉袄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她自己在落星涧穿的是宗门发的道袍,深蓝色,宽大,暖和,但不好看。
回家这几天,她换上了从前的旧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补过两次。
她穿着这件裙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扫落叶、帮母亲择菜,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叶泠然。
但有些东西变不回去了。
比如她的手。
从前她的手是柔软的,指腹光滑,指甲圆润。
现在她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节粗了一圈,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握剑磨的,搬石头划的,修炼时炸裂的星元碎片割的。
母亲握住她的手时,愣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锅里的粥。
比如她的睡眠。
从前她一沾枕头就着,一夜无梦,天亮了都听不到公鸡打鸣。
现在她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屋顶瓦片上夜风吹过的呜呜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落星涧的节奏——卯时修炼,子时打坐,中间稍有响动就会惊醒。
家的安静让她不习惯,家的温暖让她不习惯,家的“什么都没有”让她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她不再害怕了。
她走在清平县的街上,看到那些曾经让她低头绕行的纨绔子弟,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的威胁、他们的傲慢、他们家族的那些所谓势力,在落星涧那场大战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不是变得傲慢了,她是真的、从骨子里觉得,那些东西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了。
就像炼虚境看破妄境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泠然自己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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