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情景，尽数落在茶棚中众人的眼里，也落在了李昀的眼中。
待那队官兵簇拥着官吏离去，茶棚里的议论声，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看到了吧，这就是如今的少林寺，名为佛门清净地，实则，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了。”风霜脸的商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想当年，达摩祖师东来，一苇渡江，在这少室山面壁九年，开创禅宗一脉，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自在。”老张摇头叹息，“可你再看看现在，别说修仙问道了，就连寺里的高僧，都得看朝廷的脸色行事。”
那年轻玩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又问，“大叔，你说达摩祖师是修仙的？我怎么听说，他创下的是少林功夫？”
“功夫？”这次开口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一名老者，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那七十二绝技，不过是达摩祖师留下的一些强身健体，护寺自保的粗浅法门罢了，真正的传承，又岂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窥见的。”
老者的话，带着莫名的气势，让那几个玩家都不敢再随意搭腔。
李昀的目光，从那老者身上扫过，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功夫已臻化境的高手，并非寻常商旅。
风霜脸的商人似乎也有些忌惮这老者，他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头，对同伴说道，“说起来，这少林寺也是奇怪，都说他们有达摩祖师留下的无上真传，可这几百年来，也没听说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反倒是江湖上，那些得了些许奇遇的散修，或是峨眉、青城那些大派的弟子，时有飞天遁地之能传出。”
老张深以为然地点头，“是极，是极，按理说，少林寺坐拥禅宗祖庭之名，又有达摩真传，怎么着也该出几个罗汉、菩萨之流的人物，结果，到头来，最出名的，反倒是那些武僧，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那清瘦老者瞥了一眼那两个商人，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
“气运之说，玄之又玄，非尔等能懂。”老者的卖弄道，“一国之气运，一派之气运，皆有定数，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此乃天道循环。”
“少林寺自唐时起，便声名鹊起，历经千年，香火鼎盛，早已是佛门泰山北斗，其气运之盛，几乎占尽了中原佛门的大半，可也正因如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前朝之时，天下大乱，佛门亦不能幸免，少林寺为求自保，广收门徒，大兴武学，虽保住了千年基业，却也因此，与凡俗纠缠过深，沾染了太多的红尘因果。”
“待到本朝定鼎，天下初定，这前朝留下的强大武力，便成了新朝的心腹之患，官府既要借助其力平定乱匪，又要时时提防其坐大难制，这便是它如今的困境。”
老者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巅。
“至于那达摩真传，为何不见踪影？哼，若是少林寺此刻再出一位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仙人物，你们猜，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是会焚香叩拜，还是会立刻调集十万大军，将这少室山，夷为平地？”
老者的一番话，说得茶棚内鸦雀无声，那几个商人玩家，更是听得冷汗涔涔。
他们从未去思考过一个门派的兴衰荣辱，在他们看来，游戏里的门派，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哪里会想到，背后还牵扯着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气运之争。
李昀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老者所言，虽未必是全部真相，却也道出了其中关键的一环。
国家气运，门派气运，相互纠缠，相互影响。
少林寺并非没有达摩留下的修仙法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所以才不敢显露。
一旦显露，其所展现出的力量，必然会引来皇权的极致猜忌与打压，这方皇朝的背后也有蒙传藏传佛门、萨满、更有高居于上的长白上黑山老妖一脉。
蜀山、峨眉兴盛起来，也未敢轻易接触朝堂之事，想来是双方各有顾忌。
一个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佛门圣地，对于任何一个世俗皇朝而言，都是不可容忍的巨大威胁。
所以，少林寺选择了另一条路，藏起真正的修仙法门，转而将江湖武功，七十二绝技发扬光大。
这些绝技，威力虽强，却终究还停留在武的范畴，既能让少林寺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震慑宵小，又不至于触碰到皇权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在夹缝中求存的智慧。
至于其中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门派内部的道统之争，或是为了躲避什么天地大劫，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仅凭这一点，已足以解释眼前的种种怪状。
李昀饮尽碗中最后一口粗茶，将茶碗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文茶钱，没有再看那清瘦老者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转身走出茶棚，迈开脚步，向着那条通往少林寺的山路，不疾不徐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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