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靠岸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赵四海的老婆和孩子被阿英先接走了，剩下的幸存者挤在甲板上，黑压压一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群被潮水冲到岸上的鱼。他们眼里全是惊恐和茫然。
大熊带着几个兄弟在跳板两侧拉开隔离线，粗声粗气地喊：“排好队，别挤！小孩老人走中间！”
阿英端着一锅热粥站在空地上，挨个给走过来的人递吃的，偶尔低头和抱孩子的女人说几句话，声音轻柔。
但人群里弥漫着低低的哭声，像浓雾一样散不开。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丈夫、儿子、兄弟，昨晚就死在这片海滩上，死在雾山岛的人手里。
大熊走过来，压低声音：“阿山，人太多了，快两百个。不好管理了！”
“没办法，先让大家提高警惕。”林山说。
大熊犹豫了一下：“我是说……这些人里头，会不会有人记仇闹事？”
林山没立刻回答。
他看见阿英正在给一个小孩擦脸上的灰，那孩子仰着脸看她，像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
他把目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记仇是人之常情。换我，我也记。”
大熊一愣：“那还留他们？”
“不留怎么办？扔回海里喂鱼？”林山说，“先把人稳住，其他事再说。”
岛东边的一间民房里，吴磊和猴子正在提审刘新。
以前渔民的仓库，四面漏风，角落里堆着破渔网。
刘新被反绑在一把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昨晚被俘时挣出来的。
猴子手里拎着根铁棍，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刘新，你挺硬气啊？昨晚带人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刘新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我们只是跑，打你们的是赵四海，我最多就是个趁乱拿东西的。”
“少他妈废话。”猴子铁棍往他肩膀上一压，“你劫了赵四海的家眷，又抢了他的船。偷袭航母也有你的一份！”
刘新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被陈四海逼的！”
吴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到这话回过头来：“陈四海逼你打我们？然后你又偷他老家？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刘新没有说话。
吴磊也没再追问，示意猴子把他押下去。
之后又提审了几个小头目，可以明确刘新说的全是假话，他就是主张偷袭雾山岛的元凶。
“接下来怎么办？”猴子问道。
“收集证据和证词，就像上次审判光头那帮人一样。咱们组织所有人，一个一个的审判！”吴磊脸色严肃的回答。
码头上，幸存者已经全部下船，在空地上蹲的蹲、坐的坐。
阿英清点完人数，跑过来低声说：“一共一百八十七个，其中三十多个孩子，三十多个老人，剩下的多是女人。有几个年轻男人，但都受了伤，不像是能打的。”
林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俘虏，也不是敌人。
他们是这场乱世的受害者，可他们的亲人恰恰死在自己人手里。这是一种没法理清的死结。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去把岛上所有人都叫过来，到码头集合。包括后勤、伤员、妇女和孩子，全都来。”
阿英问：“干什么？”
林山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听听这些人怎么说。”
半个小时后，雾山岛的人陆陆续续聚到了码头。
岛上原本的人加上幸存者，挤在码头前的空地上，乌泱泱一片。林山跳上码头边一个废油桶，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他身后是平静的海，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他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晚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渔帮、新帮的人打过来，我们打回去了，赵四海死了，他手下的人也死了不少。现在货船上救出来一百八十多人，是渔帮的家眷，也有跟着渔帮讨生活的普通人。他们中间，有人的丈夫死在昨晚，有人的儿子死在昨晚，有人的父亲死在昨晚。”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孩子的哭声隐约传过来。
林山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不是我们的俘虏。他们也没想打我们，是赵四海和刘新把他们卷进来的。现在赵四海死了，刘新在我们手里，这些人成了没家的。我不养吃闲饭的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推出去。今天我把所有人叫过来，就是想听一句实话：你们这些人里，有谁愿意留在雾山岛的？有谁想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我儿子死了，死在你们手里。我还能去哪？我哪也不去。”
又有几个女人低声哭了起来。一个年轻男人拄着根木棍站起来，腿还瘸着，脸色蜡黄：“你们杀了我们的人，还想让我们留下来给你们干活？做梦！”
林山看着他，没有动怒，声音依旧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办？回船上自己走？还是拿刀杀了我报仇？”
年轻男人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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