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墟回来的第二天下午,马尔科把南原和东野叫到了皮具店后面那间窄小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马尔科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满是老茧和皮屑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南原站着,东野靠在门框上,伤腿微微悬空,脚尖点着地面。谁都没有催他。
“你们必须走。”马尔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今天就走,现在就走。不要再回那个废墟,不要再查那个石像,不要再去找那个什么上吊母狼。你们回日本,回你们的家,回你们该待的地方。”
东野刚要开口,马尔科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们听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南原。“米娜当年也去过那里。她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我只知道她从那个废墟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以前还会笑,还会在信的开头写‘亲爱的马尔科’。后来不写了,后来她的信越来越短,后来她连信都不写了。最后一封只写了一句话:‘我找到了,但已经晚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暗。
“我收到那封信以后,去了那个废墟。我想找到她,找到她留下的痕迹,找到任何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的东西。我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我在那个地窖的入口处发现了她的脚印。新鲜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她下去过,上来过,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南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页从假笔记本里拆出来的纸,边角被他的掌心捏出了褶皱,纸上那句“Lupa Impiccata”——“上吊母狼”——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十年,如今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我跟克莱因说了你们的事。”马尔科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多嘴,是我不说,我怕没有人知道你们去了那里。你们中枪了,你们差点死在那里。如果我不说,你们也不会跟他说。你们想瞒着他,对不对?”
东野的嘴张开又闭上了。他看了南原一眼,南原没有看他。南原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圣母像,圣母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表情很安静。她没有在责备谁,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百年,还会继续看下去。
“马尔科。”南原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强硬一点的告诉我们?早知道当初就该听你的了……”
马尔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没有碰皮料,没有拿锥子,没有穿针引线。它们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握住什么。
“我试过。”他的声音很低。“我说过那里危险,我说过那边可能会有人贩毒。我说了,你们还是去了。”
“我说了。”马尔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落了下去。“我说了。你们没有听。你们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们。你们以为我这个老头子什么都不懂,只会修皮具,只会坐在这个破店里等死。”
东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马尔科确实说过那些话。在他们出发前,在这家皮具店里,马尔科把地图铺在桌上,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说那里太偏了,可能会有人贩毒。他说那些人手里有真家伙,他说不是吓他们。他只是语气太轻了,轻到他们以为他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一句“注意安全”。他们没有听进去,他们以为他只是在说一件不会发生的事情。
“我不怪你们。”马尔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们年轻人,不会听老人言。我也是年轻人过来的。米娜来的时候,我也劝过她。我说‘不要去’,她说‘我要去’。我说‘那里危险’,她说‘我知道’。我拦不住她,也拦不住你们。”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扶住了墙。他看着南原,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把自己藏了大半辈子的话说出来了以后,眼睛会亮一下的光。
“你们走吧。今天就走。回到日本去,回到你们该待的地方去。不要再回来了。”
马尔科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那幅圣母像从墙上取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一只纸箱里。他把那只铁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锥子、针线、蜡块,又合上了。他把那盏旧台灯的电线拔掉,绕了两圈,放在铁盒旁边。
东野走过去。“马尔科,你要去哪里?”
马尔科没有回答。他把那只铁盒塞进一只旧帆布袋里,把帆布袋的袋口系紧。
“马尔科。”
“回家。”他终于开口了。“我在这里待了太久,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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