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在低矮的木窗上,屋内只有一堆烛火跳动的橘红光。
这间屋子的采光不是很好,是以,哪怕白天有时候也需要点蜡烛照明。
格雷医生取来陶罐里煮沸过的清水,放至温热,拿一片旧亚麻布蘸湿,小心翼翼擦拭艾拉渗血的小臂。
有一段绷带裂开了,只能重新换。艾拉无意识地咬紧牙关,肩头不住微微颤抖。
她又舀出磨细的榆树皮药粉,细细撒满创口,粉末沾在湿润的皮肉上,很快微微收敛住往外涌的鲜血。
取来一卷预先剪好的亚麻绷带,布的边缘起了细碎毛边,是旧衣拆剪而成的。
一手按住药泥不让散落,另一只手将亚麻布条一圈圈绕住小臂。
缠得不算太紧,却足以压住创面,每一圈叠住上半分,避开肿胀凸起的皮肉。
布条绕到末端,打了个松散的活结,方便日后拆开换药,也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夜里别碰冷水,不要扯开布条。”格雷医生低声对莉莉丝叮嘱。
莉莉丝点头应声。
“若是纱布下发烫流脓,便拆开,拿麦酒冲洗,重新敷上药粉。”
格雷医生把最后一圈绷带在艾拉小臂上仔细收好,然后把换下来的血布条拢成一团丢进墙角的水盆里。
她直起腰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残留的药膏。
转头,看见匀薇正站在木床侧方,目光落在那层新换的绷带上。
自从经历了莱昂的事情,格雷医生就彻底改变了自己对于医术的理解。
期间,她向匀薇询问了很多救治的不同方法。匀薇也都一一相授。
匀薇朝门口轻轻偏了一下头。格雷医生会意,放下手里的药罐跟着她走出诊室,两个人站在门外。
冷风迎面扑来,把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草药气和血腥味吹散了大半。
“她怎么样?”匀薇问。
格雷医生:“伤口都处理好了。榆树皮粉止住了血,那几道最深的等结痂之后再看要不要重新包。她身体底子比看起来要好,估计最晚明早就能醒。”
匀薇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好”或者转身离开。
她思考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想了很久的问题。
“格雷医生,你知道为什么海因里希会把女巫噩梦归到希顿村头上吗?”
这个时代的人遇到这种事,难道不是先往女巫那边想吗?
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她害怕这个世界完全不是她记忆中所认知的。
格雷医生看着她,神色复杂,“小姐,您说的不对。”
匀薇转过头来看着她。
格雷医生:“女巫确实人人畏惧,可畏惧和往哪个方向追查是两回事。您说的那种‘出了事就先想到女巫’的做法,那是教堂里的人干的事。”
“教会要抓女巫,他们自然会从最容易被定罪的人身上找由头。”
大多数都是从无依无靠的平民里挑出来的替罪羊,要么是像曼威庄园里那些试菜发疯的女仆一样被主人顺手推出去的。
“平民不一样,他们没有权力审判别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身边谁能从中得利。”
女巫对他们来说是远在天边的东西,只会在教堂的神父和修女嘴里听到。
“在他们眼里,索尼和艾拉这个近在眼前的异类比女巫都更能解释他们遭的罪。”
匀薇的睫毛动了一下。
格雷医生的这段话,像是把一块一直悬在她脑子里的拼图推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这个世界确实有女巫恐慌,但那是一种从上层向下层传导的被权力结构利用的工具。
而普通村民在面对自身苦难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找那个最看得见摸得着的替罪羊。
匀薇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不死心问道:“他们难道真的不怕吗?万一那确实是女巫作祟呢?”
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第一反应都该是恐惧。
海因里希凭什么就那么笃定是人为的?
格雷医生:“小姐,您不知道。海因里希身上带着圣水。”
“什么!?”
“维也镇修道院每年冬助会之前都会分发一瓶圣水作为捐赠奖励。海因里希不知道做了什么,去年竟然领到了一小瓶。”
格雷医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见闻,可眼底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
“他觉得有圣水护身,女巫不敢近他的身。既然他没事,那肯定就不是女巫干的。”
匀薇骇然。
圣水。
她在现代看过不少关于中世纪女巫审判的资料,圣水在当时确实是一种被广泛使用的驱邪工具。
教会用它来验证一个人是否被魔鬼附身、是否与女巫有染,也用它来安抚信徒的恐惧。
可问题是,海因里希手里有了圣水,他就觉得自己处于安全地带,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可以被归类为“人的阴谋”而非“超自然的惩罚”。
而那些没有圣水的普通村民呢?他们一边被噩梦纠缠着,一边看着村长手里的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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