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打听到了。”
埃迪得知了艾拉的事情,在克伯格村周围探听了大半天才回来。
他喘着气在匀薇面前站定,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抹了把额角往下淌的汗。
“克伯格村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全村人都跟被抽了魂似的,白天没力气干活,晚上一闭眼就做噩梦。”
“海因里希这两天到处吼着说是南边那几户跟咱们希顿村勾结起来害他们,他拿这个做由头才绑了人。”
匀薇站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听见埃迪这番话的时候,心头一滞。
她想到了让索尼倒进克伯格村井里的那包粉末。
当时说是金雀花枝粉,实际上她还往里面混合了点接骨木粉。
前者会让接触的人四肢无力、昏昏欲睡,后者在剂量偏大的时候能诱发一连数夜的噩梦,让人睡不安稳,在梦境里反复。
而她偏偏在白日里还对着海因里希和克伯格村的村民们说了一番女巫藤蔓的唬人之词。
一系列事件下,产生了连锁反应。白天听进去的话,到了夜晚变化成了噩梦。
只要心中恐惧,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画面自然会被放大无数倍。
索尼和艾拉,还有南边那几户这才之所以没事,不过是因为她让人在工地的饮水里每天加上土木心和甘草。
土木心和甘草两者合在一起,恰好能解了金雀花枝和接骨木粉的药性。
来修路的人每天都喝这种略带清苦的热水,身体的毒性早已被中和得干干净净。
是以,当全村其他人都倒下去的时候,他们依然能正常地站在工地上抡铁锹搬碎石,在克伯格村其他人眼里就显得格外不对。
在海因里希看来,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没有像全村人一样受害,是因为事先做了手脚。
而主导者,一定是希顿村!
想到这,匀薇心情烦躁起来。
她让索尼去投药粉,还特意说了女巫藤蔓的话,又每天在工地上煮土木心和甘草水。
这每一步,单独看看似没有什么关系,实则都是她算计好的。
让克伯格村乱一阵子。
这样,海因里希也就没有精力再来希顿村找麻烦了,他们也能安生一顿时间。
可她万万没想到,恰恰是这最后一步,让索尼和艾拉他们被怀疑上。
转过身,看向克伯格村的方向,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那排灰黑色的杨树干上。
匀薇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我害了他们。”
风从她耳侧掠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埃迪就站在两步开外,听不真切。
“小姐,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匀薇睁开眼,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声音疲惫:“没事。你先回去监工吧。”
埃迪不再多问,应声离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工棚门口,端着一只粗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深口碗和一片斜切的白面包。
碗里的热气正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甘蓝清甜和肉香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匀薇回头,认出是里娅。
小女孩才六岁,身上那件灰布裙子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细细的手腕。
端着比她肩膀还宽的托盘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汤。
她走到匀薇面前仰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小姐,我给您送饭来了。”
“格雷医生那儿忙完了,说您还没吃东西,让我送过来的。”
匀薇惊讶,今天怎么是里娅过来?不待她想明白,已经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接过托盘。
碗里的浓汤煮得稠厚。
甘蓝叶切成细丝,豆子煮到酥烂,肉碎散在汤汁里已经熬出了油脂。
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被热气一蒸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旁边那片白面包切得齐整,边缘微微焦黄,掰开来就能闻到麦粉烤透之后的醇厚香气。
她端着托盘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胃里那点因为紧张和自责而空落落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面前的里娅,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
“里娅,你妈妈不是快生了吗?我记得这两日就是她的产期,你怎么不在家里照顾她?”
里娅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我姨妈在照顾妈妈呢,就是今天扶艾拉姐姐的那个妇人。”
她顿了顿,又仰起脸冲匀薇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齿。
“妈妈听说之后让我也过来帮忙,说小姐这边肯定缺人手。我虽然小,可我会烧火、会端水,不会添乱的!”
匀薇端着碗,坐在木箱边沿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油光,甘蓝的清香和肉碎融在一起。
白面包放在碗沿旁边,麦粉烤过的香味被热汤一熏显得焦香。
她沉默了一会,嘴角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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