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回到沈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漆大门前挂着两盏灯。
灯光照在门匾上,“沈宅”二字沉静如旧。
她站在台阶下,忽然有些恍惚。
嫁去承恩侯府三年,她每次回沈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陆老夫人病了,她要回侯府。
陆怀瑾有应酬,她要替他备礼。
侯府账上短银,她要从沈家调钱。
她总以为自己嫁了人,便该处处顾着夫家。
可到头来,夫家嫌她铜臭,娘家却从未少给她留一盏灯。
青枝扶着她,小声道:“姑娘,到家了。”
到家了。
沈明姝指尖微微一颤。
门房早得了信,见她回来,眼眶一红,立刻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
很快,沈宅里灯火一盏盏亮起。
大掌柜周成快步出来,身后跟着账房先生、管事嬷嬷,还有沈家几位老仆。
众人看见沈明姝,齐齐行礼。
“姑娘。”
这一声,比侯府三年的“夫人”更重。
沈明姝看着他们,喉间微涩,却只是点了点头。
“账箱到了吗?”
周成立刻道:“到了,已经送进东院账房。大理寺封条未动,沈家护院守着。”
“侯府那边呢?”
“陆家派人来过两次,都被挡回去了。”
周成说到这里,眼底掠过冷意。
“第二次来的是侯府管家,说老夫人病发,想从沈家药库赊两支参。”
青枝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怎么还有脸来?”
沈明姝神色平静。
“给了吗?”
周成道:“没给。”
沈明姝看他。
周成垂首。
“老奴按姑娘从前定的规矩回了他们。”
“沈家药材可以卖,不赊账。”
沈明姝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侯府所有支取,一律现银结算。”
“没有现银,不出库。”
周成眼底一热。
“是。”
这些年沈家上下不是不心疼她。
可她是侯府主母,她要维系陆家的体面,沈家人便只能帮她撑着。
如今她终于肯收回手,他们比谁都松了一口气。
沈明姝没有回房歇息。
她径直去了东院账房。
账房门一推开,里面烛火通明。
一排排账册整齐码在架上,旧木柜里锁着沈家历年契书。
最里侧供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身着素衣,唇边带着浅淡笑意。
那是沈明姝的母亲,林晚棠。
沈明姝在画像前停住。
三年了。
她竟已经三年没有好好在母亲画像前说过话。
从前她总觉得忙。
忙着操持侯府。
忙着替陆怀瑾铺路。
忙着做一个让所有人挑不出错的侯府主母。
可她越是周全,别人越觉得理所当然。
青枝悄悄退到门外。
周成也低下头,没有打扰。
沈明姝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母亲,我回来了。”
画像上的人不会答。
可那双温柔的眼睛,像仍旧看着她。
沈明姝从袖中取出谢惊寒给的薄册,放在供案前。
“他们说,您不是病死。”
“您去世前三日,曾派人去宁国公府讨债。”
“那人没有回来。”
她声音很轻,却一点点冷下去。
“从前是女儿糊涂。”
“为了一个陆怀瑾,竟把沈家的账都忘了。”
“从今日起,女儿一笔一笔清。”
“谁欠您的,谁欠沈家的,我都会讨回来。”
说完,她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眼里的湿意已经压了下去。
周成这才上前。
“姑娘,夫人临终前留下的旧匣,老奴已经取出来了。”
沈明姝转身。
周成从柜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很旧,铜锁却擦得干净。
“夫人当年交代过,若姑娘有一日愿意重新掌沈家账房,便把这匣子交给姑娘。”
沈明姝接过木匣。
入手很沉。
像压着一段迟来的真相。
她用母亲留下的那枚铜钥匙开了锁。
匣盖掀开,里面不是珠宝。
是三本旧账,一封未拆的信,还有一枚断成两半的私印。
沈明姝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小字。
明姝亲启。
笔迹温柔熟悉。
她指尖顿了顿,才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明姝,若你看到这封信,想来已到了不得不看账的时候。
人心易变,情分会淡,唯有账不会说谎。
沈家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讨好旁人的。
是让你在无人可依时,仍能站稳。
若有一日你受了委屈,不必忍。
回家,开账,收债。
沈明姝眼眶一热。
她死死攥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她太重情。
知道她容易心软。
也知道有一日,她也许会被所谓夫家伤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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