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山下的雪不是白的,是煤灰混着铁腥味压出来的青黑色。一脚踩下去,雪底下“咯吱”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牙缝里被咬碎。
五路人马刚踏进坡地,黑铁山上的那股气就变了。
起初只是风停。连半点声都没有,紧接着,坡地四周的矿洞口、塌方的土缝里,开始往外冒影。不是雾,是成片成团的黑影,贴着地面爬,肚子拖在地上,四肢却反关节地折着,一耸一耸往前挪。
饿鬼。
不是晋王坟那种还能看出人形的,是被黑铁山吃剩的渣——皮肉上结着一层煤面子凝成的硬痂,一跑起来,浑身往下掉锈渣,露出里面暗红的筋。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话,只会重复同一个气音:“饿……饿……”
“饿?”杨天师把乾坤袋死死按在怀里,半截断剑横在身前,鼻尖全是铁锈混着烂菜叶子的味,“马天翊显化了这群东西的执念!”
昆仑老道没回头,只把剑穗一甩,冰蓝的丝线在空中划了个弧:“列阵。别让它们近身,一沾就中煞。”
话音刚落,第一波鬼潮已经扑到十步之内。
张天师——天师门一脉的掌门,人站在最前,手里那把缠满破布的宝剑往前一递。不是刺,是“按”。掌根压着剑柄往地上一顿,土行法力轰然炸开,地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去三尺,隆出一道土墙,墙面上自动浮出密密麻麻的“镇”字,金光一闪,撞上来的前排饿鬼直接被碾成黑烟。
可墙只撑了三息。
那些东西不怕疼。断了胳膊的,用半截骨头抠土墙;下巴掉了的,用额头撞。土墙被无数只手抓得崩解,黑烟刚散,又有新的鬼从缝里钻出来。
“魅罗。”张天师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身边站着个穿墨蓝和服的女人。外头罩了件素面羊皮坎肩,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子下坠着半枚残破的勾玉。她脸色惨白,透着病态,右颊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形状却像半片桔梗。
这是张魅罗。原名土御门魅罗。曾经安倍一系嫡传,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张天师,改姓,入道,成了祝由科里最怪的一个——日本阴阳寮的术,中国山术的根。
她手里空空,袖口也空。
所有式神,早在一个五天前,就尽数传给了张太一。
此刻她站在那里,像一口被抽空了符的坛子,只有身上那点阴气,冷得很干净。
她没结复杂的印,只把右手拇指咬破,血珠往外一弹,落在左手掌心,顺势一抹——掌纹被血描成一道“敕”字。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不是念,是踏。
她一步踏出,脚下雪地开出一圈淡青色的火,火不是烧,是“定”。离她最近的七八只饿鬼,脚像被钉进地里,拼命挣,膝盖骨都磨烂了,就是拔不出来。
张天师补上一剑,剑风横扫,那七八只鬼齐腰而断。
可缺口刚开,又涌上来更多。
慕忆发动毕方残魂,念着火鸦密法的口诀,蓝色的火球雨点般砸向地面的饿鬼,虽然能使他们行动迟缓,却不能马上抹杀。
“这样打下去,天亮也清不完。”孔老道灌了口酒,军大衣一甩,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道袍。他没用剑,只把酒往剑刃上一淋,再往地上一指。酒落地成火,火里夹着极烈的烧刀子气,鬼一沾就燎,连惨叫都发不出,烧得满地都是焦糊的煤渣味,风一吹,黑灰打着旋。
灰霸峰那边更安静。他袖口一抖,十几只灰鼠窜出去,是他养的族内后生,爪子上缠着须丝,在鬼腿间穿梭,所过之处,饿鬼脚筋全断,扑通扑通往下跪,像给老祖宗磕头。他本人站在高处,指尖蘸血,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困”字。整片坡地的阴气被强行拧成旋涡,把所有鬼往中间吸,挤成一团乱麻。
杨天师也没留手。他咬破中指,血往乾坤袋上一抹。袋口松开,一股咸腥的北风先卷出来,紧接着一截琉璃似的干枯手骨探出,凌空一抓——那是耶律德光借他的势。皇煞之气横扫,鬼群像被开水浇过的雪,成片塌下去。
张太一被护在阵心。
他腕间那条黑龙纹身早就烫得惊人,此刻终于动了。黑气从手腕涌出,顺着小臂爬上脸颊,在他眉心凝出一道竖痕。东皇法相撑开,比之前虚,却更冷。他抬手,虚按地面:
“鬼不敬天,便敬刀。”
地面裂开,无数黑石尖刺破土而出,把挤在最前面的鬼钉穿在半空。尖刺上缠着细碎的鬼哭,像风刮过铁管子。
五波群攻下去,坡地已经被清出三层,黑灰积了寸许,可后面的鬼还在涌。
“耗不起。”曹彧撑着裂开的法尺,脸白得像纸,“它们不怕死,是因为根本没‘活’过——是被香吊着的偶。”
“吊着它们的,不是马天翊。”张魅罗忽然说。
她盯着半山腰那座歪斜的山神庙,眼神有点空。作为土御门家出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种牵引感,不是咒,是“契”。有更高的东西,给这群饿鬼签了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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