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和范无咎一直没动。
两人站在坡顶,一个吐着红舌看戏,一个铁链垂地,链梢拖在雪里,拖出一道黑痕。直到谢必安忽然抬手,把长舌卷回去,脸上那点嬉笑淡了下去。
“凡人的法子,耗得起,阴司的时辰耗不起。”他说。
范无咎没应声,只把墨链往地上一顿。
“开界门。”
不是鬼门关那种大阵仗,是走后门的。铁链横扫,链子上沾着的忘川水溅在地上。水渍没渗进土,反而浮了起来,像油铺开。水面上,浮出一层淡金色的粉——彼岸花磨的粉,细得像烟,又掺了引魂香的屑。
香气一散,整个黑铁山的鬼群,同时一顿。
它们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齐刷刷亮起一点贪。不是对活人的贪,是对“路”的贪。
“黄泉有路,不送,是请。”谢必安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散,“诸位客官,回家吧。”
界门在坡地中央拉开一道缝。没有门板,只是一道往下沉的青灰色雾。雾里传来忘川的水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奈何桥铃铛响。饿鬼们像听见开饭的号子,争先恐后往雾里跳,挤破了头,踩着同伴的背往下滚。刚才那股要撕人的凶劲,全变成了归巢的急。
范无咎铁链一收,把最后一只磨磨蹭蹭的小鬼抽进缝里。
界门缓缓合拢。
所有人都喘得厉害。杨天师扶着膝盖咳,咳出来的全是黑痰。张太一法相散了,人晃了一下,被曹彧死死架住。昆仑的老道们收剑,脸色依旧冷,其中一个少年道士的袖口被鬼爪撕烂了一截,露出渗血的小臂。
张天师走回妻子身边,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没事,”张魅罗眼神极快的扫了张太一一眼,生怕被人发现。”
她嫁进张家这些年,作为张太一的母亲,为了避免丈夫和儿子遭遇不幸,忍着母子分离之苦,就是为了不应那句“修道之人必应五弊三缺”。可是,她又怎么忍心不去挂念自己的独子呢。
众人查看伤势的功夫,谁也没注意,半山腰那座歪斜的山神庙,门开了。
九尾狐妖就倚在门边。她没穿那身惯常的红裘,换了身素麻,像奔丧。她看着坡下,看着刚合拢的界门,眼都没眨一下。
“地府也学会抄近道了。”她声音娇娇的,像在夸人。
然后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庙里先走出来的,是个穿青袍、戴幞头的小老头。本该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脸烂了半边,露出里面暗红的木胎——是泥塑的底子。额头上钉着一枚铜钱,钱孔里穿出的红线,系在他自己脖子上,勒进肉里,血早干了。
是本地土地。
他身后跟着个更高的——原该是城隍金身的架势,现在只剩半张泥塑的慈眉,另半边是矿渣凝的,黑硬,棱角锋利。手里拿的不是印,是一根剥了皮的人骨,骨节上穿满了童锁、银镯、长命缕,叮铃乱响。
城隍往左一步,站定。
而右侧,阴影里,又走出一个。
那人赤着上身,皮是青石色,胸口刻着一只闭目的兽——不是虎,不是豹,是山。肩头扛着一把生锈的劈柴斧,斧柄上缠满红布条,布条发黑,是被血浸透又干透的。他走路,脚下不沾雪,雪自己往两边退,露出底下黑硬的山岩。是被怨气冤魂侵蚀的山神。
“三牲齐了。”九尾狐妖笑,三个神像,走路都同手同脚,像提线木偶。
张魅罗的瞳孔,无声地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气息。安倍一系的老卷宗里写过——神被夺,先夺其信,再钉其魂,最后用一地人的愿,把泥胎炼成别的什么东西。
“真人说了,”土地开口,声音是两片朽木在磨,“要想上山,先请诸位……留个香火。”
城隍没说话,只把骨幡一抖。
幡子后面,阴气不是往外涌,是往下压——整座黑铁山的地脉,被拧成了一把刀,刀尖正对着坡下这五拨人。
山神没动,只是把劈柴斧放到了地上。
谢必安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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