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说想要勘验这次的商品,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她把礼单双手奉上,姿态恭敬,语调诚恳。
不会让他去看他们所带的礼物,但是呢,把这个礼单呈上,倒也给了他几分妥协。
短须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居然是这个路数。
他把礼单从她手里抽过去,冷哼一声,看也没看,只是卷了卷塞进袖口里。
他再看了眼姚先生和沈玉瑛,语气还是那般傲慢,但话里的刺已经少了些,说:“算你们还有点眼色,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禀报首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冷哼一声,说:“你们南人就是嘴上功夫好。”
说完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沈玉瑛退回到姚先生身边,姚先生脸上浮现了几分赞许的笑意。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好。”
沈玉瑛对他微微一笑。
她心中忖度着那人必然是阿鲁台专门安排在这里的,就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不让南人占据主动,才是阿鲁台他所思虑的核心问题。
她明白了,等会儿见了阿鲁台本人,不能先开口,不能先提条件,得等他先出牌。
在这种老狐狸面前,谁先亮底牌,谁就输了。
这与他们来此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短须男人进去禀报了好一阵才掀开帐帘,朝里面偏了偏脑袋:“首领让你们进去。”
沈玉瑛微微低着头,跟在姚先生身后走进大帐。
这座大帐十分气派,帐壁上挂着整幅的羊毛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矮桌上搁着鎏金酒壶和夜光杯。
正中央的虎皮毡垫上盘腿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身量瘦削却宽肩,穿一件深赭色蒙古长袍,领口镶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皮。
花白山羊胡,一双细长眼睛像两颗磨得发亮的石子。
阿鲁台没有请他们坐,只是端着银碗慢慢喝着奶茶,一双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着。
沈玉瑛垂着眼睛站在姚先生身后半步,姚先生右手按胸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诚恳得近乎笨拙,报上来历和货品。
阿鲁台没有接货单的话头,淡淡地道:“本首跟不少南人做过生意,你们南人,最擅长的不过是自卖自夸了,而这一次呢,你们想从我这里买什么。”
这话看似随口一问,话里却藏着钩子,想要试探他们最真实的意图,勾得他们自己说出。
沈玉瑛一副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答才好的样子,微微偏过头看了姚先生一眼。
姚先生也是一脸老老实实的表情,讷讷地回道:“首领这话问得,我们只是跑买卖的,自然是把货带过来,首领若看得上,就是我们的福气,至于首领这边有什么要卖给我们的,我们倒是没想过。”
阿鲁台看着姚先生这副老实到几乎笨拙的表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冷淡地道:“你们是燕王的人,绕那么多弯子,无非是想让我出兵帮你们打朝廷,我问你,我凭什么要帮你们,朝廷有几十万大军,燕王有多少?我泰宁卫的儿郎,个个都是草原上的好汉,凭什么替你们南人去送死?”
沈玉瑛心思微微一动,果然当他们足够傻,阿鲁台就会主动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吭声了。
姚先生窘迫地看了眼沈玉瑛,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当然沈玉瑛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出来的样子。
沈玉瑛心里默默数着数。
阿鲁台一定还有后话,他现在停下来,就是想要逼他们说出一些话语,想让他们率先开价。
谁先开价,谁就输了。
阿鲁台靠在虎皮毡垫上,细长的眼睛在姚先生和沈玉瑛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他终于把银碗往矮桌上重重一搁,看着两人吞吞吐吐,窝窝囊囊,阿鲁台十分不满意。
他冷笑着,脸上的神色似乎马上就要丧失耐心了。
姚先生笨拙地开口说道:“首领既然看出来了,老夫也不好再瞒,只是首领方才问凭什么,老夫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燕王殿下待人向来宽厚,对待同盟的态度永远是最好的,反观朝廷,首领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朝廷这些年是怎么对待草原部落的,朝廷许过的爵位,转头就不认账,答应过的互市,今天开明天关,全凭应天府那帮文官一句话,如今皇帝削藩,湘王被逼得举家自焚,周王、齐王、代王全被废为庶人……下一个轮到谁,宁王殿下吗?宁王一旦被削,朝廷会怎么处置泰宁卫,首领觉得朝廷会放心让一个跟宁王并肩作战过的人继续手握重兵吗?到那时候,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派个应天府的文官来接管泰宁卫,首领半辈子打下来的基业,一夜之间就改了姓。”
姚先生这话说的难听,而且不管不顾的,这并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作风,但这话就是故意在装傻,来刺激阿鲁台。
阿鲁台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凶狠异常,两腮的胡须微微发颤,几乎用嘶吼的声音在说:“那个少年皇帝,乳臭未干的小儿!不过是蒙受祖荫才坐上那个位子,他连弓都拉不开,连马都骑不稳,就敢动草原上的人?!……湘王是他的亲叔叔,被他逼得全家烧死,他连自己的血亲都不放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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