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之后,她才去办公,日子倒也是无比充实。
屋子被她一点一点填满了,也越来越有生活的气息。
与她之前在苏州所住的闺房不同,这里更加简洁清雅一点,或许是心境变迁,她现在更觉得这样的风格惬意舒服。
她每天收工回来,点上油灯,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几页书,或者在灯下给陆云起写信。
信写了好几封,都没有寄出去。
没办法,现在没有人给她寄这些信,她也完全收不到应天府那边的任何新消息。
以前有陆云昭在,她写好信交给他,他自会安排人传递。
本来这传递就是极其有风险的,没有了陆云昭,她真的不知道家人们在牢狱里都怎么样。
陆云起更像是在她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一样,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
在断了消息之后,在深夜之中,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陆云昭去了南边,韩端那边也断了消息,她不知道这些信能托谁带,只好一封一封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一封封,一件件,书信堆得越来越多。
她一个人煮粥,一个人在灯下翻书,一个人听着窗外枣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以前在苏州,铺子打烊之后她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她不觉得孤单,因为祖父就住在隔壁院子里,青黛睡在耳房里,承运偶尔从码头回来,鞋也不换就跑到厨房偷腊肉吃。
现在这些人都不在身边。
不能想了,不能想。
白天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还好,脑子里全是数目和调配方案,没空想别的。
可一到夜里,这屋子就太空了。
她不知道母亲在女牢里怎么样了。
韩端上回的信说咳疾好转、每日有热水,可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天气越来越冷,诏狱里又潮又寒……
她不知道陆云起那边是否有什么新的变化。
他最后的信件信纸边角都起了毛边,她把“困囚犹听”四个字看得都能倒背如流。
他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度支科,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的差事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决断力,也不需要运筹帷幄的战略部署,只需要细致。
每一批粮草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每一批军械配给哪一营、什么时候归还,这些事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
而她恰好是个心思无比缜密的人,又肯在这些事情上多下功夫。
孟弘对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完全的信任。
每次各营报上来的数目,他都要她再过一遍;每次上头要核查库存,都让她直接对接。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甚至难得地跟她开了个玩笑。
孟弘说:“你说你以前是个商户女,你做生意肯定很精,以后你在这边安家立业了,我要是跟人买东西,你可要帮我看看,别让我被坑了。”
同僚们也都很好。
没有人找过她麻烦,没有人因为她是女子就侧目。
户房的老司吏每回来核对数目都先敲三下门,等她应了才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她案前等她看完账册再开口。
北疆骑兵营那个被她摆平过的络腮胡在街上碰见她的时候,还主动帮她搬过一回书,虽然搬完之后嘟囔了句“你们这些文人真能买,比马料还沉”。
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有一份能做好的差事,有相处融洽的同僚,有一个干净的小院,缸里有金鱼,窗台上有兰花。
孟弘有一回沐休特意让自己女儿来衙门认门。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圆脸杏眼,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明媚得像春天的迎春花。
她跟在孟弘身后走进度支科的时候,沈玉瑛正埋头核对北营送来的箭矢库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她案头的文竹和算盘。
孟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度支,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来看她吗,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自己说吧。”
少女大大方方地走到她案前,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两只杏眼里全是好奇的光。
孟萱说:“沈姐姐,我叫孟萱,我爹在家总夸你,说你账册做得比北平府库所有老文书都仔细,爹从来不服谁,他这么夸你,我就特别想来看看你。”
沈玉瑛站起来给她倒了碗茶,被这小女孩说得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孟萱捧着茶碗没有马上喝,而是凑近了看她案头摊开的账册。
那是北营今日的箭矢调配单,上面记满了数目和签名画押,她用朱砂笔在每一项旁边做了备注。
孟萱说:“这就是调配单吗,字好小,上面这些画押,每一条都有吗。”
沈玉瑛翻了一页给她看,说:“每一条都有,领了多少,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画押一个都不能少,少了画押,回头数目对不上,扯皮能扯上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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