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萱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沈姐姐,你真厉害,这些司务都是粗壮汉子,个个脾气大得很,你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沈玉瑛,说:“沈姐姐,我爹说你是正八品度支主事,女子能做官做到这个品级,我以前只在书里读过,洪武年间尚宫局的女官才到正五品,可那些都是宫里的人,离我们太远了,我爹让我向你学习,说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管男女,都值得敬重,沈姐姐,你在外面做官,你家人同意吗。”
沈玉瑛看着孟萱那张明媚的脸,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想必,孟弘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家人,如今还在监牢之中。
她轻轻搁下茶盏,说:“我家人暂时管不了我。”
孟萱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说:“那真好,我也想让我爹别管我,可他总担心我做不好,他老说,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什么,可他自己又让我来向你学习,你说他是不是自相矛盾。”
沈玉瑛一笑:“我只觉得你父亲很爱你,想为你谋划一个最好的前程。”
孟萱乐了,说自己父亲确实是对自己和母亲都很好。
她认真地说:“沈姐姐,我读过很多书,《史记》《资治通鉴》都读过,我不想一辈子在后院里绣花生孩子,我也想当官,也想管府库、核账目,你看,你以前是个商户女,现在都做了正八品,我爹是管库主事,我从小跟着他学管账,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像你这样,我爹答应了,他说只要我学得好,就让我来度支科给你当副手。”
沈玉瑛看着那张明媚的脸,心头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她想说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沈家铺子里跟祖父说不想嫁人、想管铺子。
那时候父亲刚过世,祖父摸着她的头说,你比你爹聪明,这铺子以后你来管。
没想到后来铺子封了,祖父死在诏狱里,她逃到北平改了名字,穿上正八品的官袍坐在这里,被一个小她好几岁的少女当成要追赶的人。
命运好像从来没有任何规律,只是一味驱赶着每一个人向前。
孟萱弯下腰看她案头那盆文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毛茸茸的叶片,说:“沈姐姐,你这文竹养得真好,我爹也喜欢养文竹,可他总养不活,以后我来你这儿的时候,你教我怎么养文竹。”
沈玉瑛说:“行,你爹上次说你看了他养的那盆文竹,说长得跟腌咸菜似的,他气了好几天。”
孟萱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本来就养得像腌咸菜,你什么时候教我怎么算调配单,我爹说度支主事的算盘比账房先生还快,我想看你拨算盘。”
沈玉瑛从笔架上抽出毛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翻到登记册新的一页。
她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今调拨北营轻箭一万二千支,重箭一万八千支,钢箭头优先配给。”
又写了一行字:“今调拨辎重营运送被服一批,数目如下——”
她把登记册推到孟萱面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算盘搁在她膝头。
孟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动作,说她办事真的是太细致了。
沈玉瑛说:“想学调配单,先学登记,每一笔都要注明数目、时间、经手人、领取人,数目不对,我拨回重写,你看这本登记册,这是北营今日的箭矢调配记录,每页左上角写日期,中间是数目,右下角是画押,画押可以潦草,但数目一笔一画都要清楚,如果有一项写错,整页作废,重新抄,你先看我写。”
年轻的女孩子有一些毛躁,却还是耐着性子,看着沈玉瑛一笔一画写。
她提笔在册子上又写下一行字。
孟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登记册。
沈玉瑛把算盘端端正正放在自己面前,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起来。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她把一列数目加完,在册子上记下总数目,抬起头看着孟萱。
孟萱接过笔,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字。
她的手有些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写完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沈玉瑛,说:“是不是太丑了。”
沈玉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不丑,比北疆骑兵营络腮胡写得好看多了,多练练就好了。”
孟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毛笔重新蘸饱了墨,低下头继续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数目。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窗外秋日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鹅黄色的短袄上,把她头顶的双丫髻镀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九月底,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北平城。
李景隆的大军到了。
探马报回来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吓人——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大军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辎重车辆排成一条长龙,前锋已经到了北平郊外。
燕王世子朱高炽总管北平城防,告示贴满了城墙和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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