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沈姑娘不必客气,云起跟我提过你很多回,今日算是正式见了。”
他接过陆云起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朝廷的密诏已经发往北平了,令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包围燕王府,逮捕王府属官。朱允炆要抢在燕王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陆云起脸色一凝:“燕王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密诏送出应天府之前,就有人快马抄了副本往北边送了,张昺和谢贵还没动,但燕王已经知道了密诏的内容,他现在正在加紧整合北平的兵力,一旦张昺和谢贵包围王府,燕王府的长史和护卫就会反击,快则三天,慢则五天,燕王会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控制整个北平城。”
沈玉瑛认真倾听完,陆云昭说的很清楚,但是却让她的心里隐隐焦虑起来。
因为在眼下这种大局势之下,燕王忙着拿下北平之地,怎么还会有闲心思管她一家人的死活?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么直接问,会不会显得小家子气,但是她还是决定直接问:
“陆大人,燕王起兵之后,我的家人怎么办?三法司已经判了斩首,三天后就要行刑,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注意到他们?”
陆云昭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他深深凝视着沈玉瑛,眼睛里没有敷衍的安慰。
沈玉瑛说的是对的。
朱允炆现在恨沈家入骨,恨沈承运入骨。
沈承运在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朱雄英的死因钉在了太后身上,朱允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万剐。
杀沈家满门,既是灭口,也是泄愤。
在这个节骨眼上,燕王在北平秣马厉兵,太后在宫里焦头烂额,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谁会在乎诏狱里关着的那姓沈的人。
就算有人在意,谁有时间腾得出手呢?
就算能腾得出手,那人在皇帝那里关着,难道说要进入皇城劫狱?
这些根本就不现实。
沈玉瑛心里那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火苗终于灭了。
陆云昭一看就是个不会随意乱说的人,那如果不说话,那就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她指甲慢慢掐进掌心里,深深垂下了头。
而在此时,陆云起朝着她的方向倾了倾。
“承运是朱雄英案的人证,他在堂上说的那些话,虽然猛烈但却也能保护他,现在案子还没查完,就要把证人杀了,这叫杀人灭口,反诗案本身就没审清楚,物证有疑点,人证有破绽,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程序上本来就站不住脚……我去吧,我去说这些话,我去告诉满朝文武。”
陆云昭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极沉:“你不能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沈姑娘,但我必须告诉你,你这样极其冒险,你必定要被关入牢狱中。”
陆云起脸色沉稳无波:“陆家早就准备去燕地了,族中的老幼也安排好了车马,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你们去了北边,就是燕王的人,陛下的手再长,也够不着北平的陆家,让我留下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沈玉瑛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血色流转。
她哑声道:“陆公子,你说这些,我很感激,但你要想清楚,你站出来替罪人说话,你、你必须要想清楚,你可能会将自己葬送在牢狱里。”
陆云起却对着她,露出了极其温和的一笑。
那笑里有一种生死不惧的坦荡。
沈玉瑛简直不知道为什么到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你说得对,我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分量确实不够,但如果都察院的人在堂上提异议,如果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这个案子审得不对,那陛下还能装听不见吗?”
沈玉瑛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闪烁着,但不管怎么说,就是要冒着生命的危险,还不一定有一个好的结果。
“可谁会替我们说话?六科给事中哪一个敢在太后眼皮底下上书?”
陆云起却气定神闲道:“现在不敢,但三天后就不一定了,燕王在北平一动手,应天府的天就变了,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重新掂量自己站哪一边,再等三天,什么都来得及。”
沈玉瑛欲言又止,陆云起又对她温声道:“我不光说沈承运的事,韩端之前在山庄里审过那几个死士,他们虽然没开口,但有一个死士在被抓之前说了几句话,让旁边的人听见了,他提到了王千户的名字,这些事韩端都记在供状上了,我去堂上把这些事全说出去,太后派人劫杀证人,死士跳河销毁物证,锦衣卫内部有内鬼,刑部有人配合做局……燕王那边正需要这些证据,我把它们摊在堂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在做什么,韩端会帮我,他在锦衣卫里还有人手,他的供状就是铁证。”
这么说,他留下是很有意义的,也只有他掌握了这样的话语权,能在朝廷上掀起一轮腥风血雨了。
看着沈玉瑛泪水盈盈欲滴的憔悴样子,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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