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匣带回玄司,周砚白把自己关进契文堂整整两个时辰。
白槿端着热茶来回跑了三趟,第四趟终于敲门:“周先生,你还活着吗?”
门里传出虚弱的声音:“活着,但不太想活。”
“活着就出来。”沈清萝在廊下晒证物纸,头也没抬,“想不想,另说。”
门开了,周砚白抱着一摞拓本出来,眼下青黑,比被封口纸贴着时还像鬼。
他把三份拓本铺开:玄微真人以亡魂炼道令的底档、谢知秋当年上呈白道却被拦截的查证文书,以及最要命的一份,卷宗批注,署名只剩半个字。
“清。”周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构陷谢知秋的,除玄微真人,还有一名清字辈道人。封档、改罪名、把‘查玄微炼令’改成‘勾结幽冥毁台’的,是他。”
孟扶光靠在廊柱边,脸白得厉害:“清字辈很多。”
“你自己信吗?”沈清萝看他。
他没答。他当然不信。那枚断裂法印、那个清字、那些年岁,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清虚道君。
谢无咎坐在石阶上,神色很平。
沈清萝把一碗热汤推到他手边。“柳嬷嬷送的。”她道,“你喝。”
“她送了两碗。”
“我不饿。”
“……”
她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我也没问你饿不饿。喝!”
谢无咎看了看那勺子。
孟扶光、周砚白、燕不归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
他到底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淡淡的咸。
“咸。”他低声说。
沈清萝的眼睛动了一下:“嫌咸?”
“没有。”
“那喝完。”
他没反驳。糖糕趴在门槛上,小声嘀咕:“他五感是不是又好一点了……”
谢无咎看过去,糖糕立刻把头埋进爪子:“本仙什么都没说。”
这章本该紧,可这口汤,让屋里的人都缓了一缓。
周砚白也喝了半盏茶,才接着往下说:“剑匣里还藏了一层。”他取出一块薄铜片,上头刻着沈问玄的手迹。
罪契不可毁尽,则反其道而行。
以照幽骨观最后一念,以归名纹还被夺之名。
亡魂有名,审罪不得役魂。
沈清萝盯着那几行字。
这是她头一回不是从旁人嘴里听见“沈问玄”,而是亲眼看见他的笔迹。
字很稳。和她写买地券时的笔路,竟有一点像。
她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清先生在归墟峰说的,”周砚白低声道,“你父亲没做完的事。他不是要废审罪台,是要改。旧白道靠定罪烧名来控魂;他想用照幽骨看亡魂最后一念,再以归名纹还名。这样一来,审罪台就不能再随手把无名之魂判成有罪。”
“这不是好事吗?”燕不归皱眉。
“对亡魂是好事。”周砚白苦笑,“对掌着审罪台的人,不是。”
周砚白又推来一张旧回执。
回执上原有三道封印,前两道属于玄微真人和审罪台,第三道被人刮掉,只剩印泥里一根倒勾。
孟扶光取下腰间的清虚法印,对着拓纸轻轻一压。
两道倒勾严丝合缝。
屋里没人说话。
孟扶光把法印收回去时,手指发白:“这一式印尾,只有清虚嫡传用。”
周砚白道:“所以不是同名,也不是后人冒认。改卷的人,至少出自你这一脉。”
沈清萝当场让白槿把回执拓成三份,契文堂、缉违堂、墓籍堂各封一份。原件由燕不归贴身收着。
“一处被烧,还有两处能对。”她把封条按实,“省得回头又说旧档自己长腿跑了。”
“若亡魂都能开口,”孟扶光轻声道,“许多旧案都得重审。”
“怕了?”沈清萝看他。
“怕。”他没否认,抬起头,“我怕白道乱。”
“死人被烧名的时候,”她平平道,“也乱过。”
谢无咎放下汤碗:“清虚不会让这些证据入堂。”
“那就让它入人眼。”沈清萝把铜片收进证物袋,“藏着查,永远是私查。摆出来查,才有人不得不看。”
“你想公开?”周砚白吓了一跳,“可清虚道君是道君级。你现在打不过。”
“谁说我要打。”她翻开账本,“我先让死人说话。”
这一句落下,周砚白没声了。
所有人都想起她一路写过的那些名字:林素娘,阿满,无归兵,被换命的孩子,还有那满墙被封口纸压住的半个名字。
“审罪台若重开,”谢无咎看着她,“清虚会把你和我一起审。”
“审就审。”沈清萝抬眼,“他不是最爱定罪?那就让他当众定。”
窗外忽然起了风,证物袋里那块铜片轻轻一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叹了口气。
证物分存妥当时,天已经黑了。
周砚白留在契文堂继续核验旧档。沈清萝收好铜片拓本,与谢无咎一道回了槐荫坡。
孟扶光没有同行,只说要回去查一件事。
当夜,清虚道君的声音第一次真正落到槐荫坡。
白光在老槐树下收拢,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穿素白道袍,眉目清雅,声音温和,看着沈清萝,像看一件终于找回来的旧物。
“沈姑娘。”
谢无咎瞬间站到她身侧。
“谢知秋,”清虚道君看他一眼,“别来无恙。”
谢无咎眼底煞气翻涌。沈清萝按住他的袖口:“别急。”她看向投影,“排队的来了。”
“你果然像你父亲。”
“少攀亲。”沈清萝道,“你欠他账?”
“沈问玄当年太理想。他想让每个亡魂都开口。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工夫,去听死人说话。”清虚的声音始终温和,“乱世需要秩序。无名、无主、有罪之魂,当清算。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你管让人闭嘴叫秩序?”
“我管天下安定叫秩序。”
“你说的安定,就是让死人都闭嘴?”
投影的笑意淡了一分:“三日后,审罪台重开。我当众审你与谢知秋。你若真有道,便来。”
白光散去前,他留下最后一句,“沈清萝,照幽骨本就该归白道。你可以回家。”
白光灭了。
院里死寂了好一会儿。
“他管白道叫家?”沈清萝回头看了眼自家院子,又看向沈伯衡的牌位:“那他迷路挺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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