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府里来人了!”
陆光宗立刻坐直了。
“什么人?”
“来传口信的,说府里很满意大人此次处置,还叫大人把详细经过再誊一份送去,似是要留档。”
陆光宗眸子一下亮了。
留档。
这两个字,分量不轻。
这意味着,这份功不只是一时一句夸。
是能记进考成里的。
是将来拿出来说话的。
陆光宗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好。”
“好得很。”
“本官这就去誊。”
他脚步都比前几日轻了不少。
像是终于从泥里拔出半只脚来。
可就在这时,院外隐隐传来两个下人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听说那几家其实没那么重……”
“嘘,小点声,叫老爷听见你不想活了?”
“我只是觉得,那几个孩子封了这么久……”
“闭嘴!”
陆光宗脚步顿住。
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院外。
眼神冷得吓人。
看来,还是有人嘴没管住。
看来,这县里还没怕到骨子里去。
他把袖子一拢,声音平静得可怕。
“来人。”
“把方才在院外嚼舌根的两个,拖去前头。”
“一个掌嘴二十。”
“再记住,谁再乱议疫事,就以扰乱民心论处。”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陆光宗站在原地,慢慢眯起了眼。
嘉奖到手了。
但这还不够。
他还得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只有嘴都闭上了。
才不会有人去细想,这场所谓的“千人疫患”,到底是真是假。
也不会有人去算,这五十来个病人,到底给他换来了多少好处。
“……”
“娘,外头的粥又没抢着。”
小孩嗓子都哭哑了,抓着妇人的袖子不放。
妇人抱着空碗,蹲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她眼眶发红,手却不敢抹泪,生怕把脸上那点最后的硬气也抹没了。
巷子里冷清得厉害。
家家门口都撒着白石灰。
风一吹,灰扑起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可没人敢咳得太大声。
因为巷口有差役守着。
一见谁家门开得久一点,立刻就会喝骂。
“进去!”
“都进去!”
“知县大人有令,擅自出门者,按违禁论!”
百姓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而在县衙后堂,陆光宗正听着各坊新报上来的情形。
“东巷断粮三户。”
“北市药铺今日又涨了价。”
“西街有个老妇人夜里没熬住,去了。”
书吏一条条念。
陆光宗却只问了一句。
“有人闹事没有?”
书吏愣了下。
“暂时没有。”
陆光宗点头。
“那就行。”
至于断粮。
至于死人。
至于药价。
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些本来就是小事。
老百姓活着不容易,死也不稀奇。
真要紧的,是别把乱子闹大。
是别让人看出他这场“防疫大功”底下有多少水。
典史在一旁陪着笑。
“大人,这两日外头虽有怨气,可都压着呢。”
“大家也都知道,您是为了保全一县。”
陆光宗嗯了一声。
“怨气有,不怕。”
“怕的是他们不怕。”
典史一听,立刻又低头称是。
陆光宗看着手里那份新誊好的处置经过,越看越顺眼。
这东西送到府里,府里夸。
再往上,或许还有用。
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一个“可嘉”了。
人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会更想往上咬。
陆光宗也是如此。
先前他还只是想保住官位。
现在嘉奖到手,他又开始想,若能再进一步呢。
知县再往上,就是知府那条路上的垫脚石。
只要资历、考成、功劳一样样攒着,总会有机会。
可一想到自己原本可能因为祖父种植成功更早起势,如今却被拖到还得靠疫病作文章,陆光宗心里那团火就更压不下去。
归根到底,还是陆丹青。
那丫头不死,他心里这口气永远顺不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衙役领着个老郎中进来。
老郎中花白胡子,背着药箱,一进门就先弯腰。
“见过知县大人。”
陆光宗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这几日帮着看病的那个?”
“正是草民。”
“县里的病情,你怎么看?”
老郎中显然没想到陆光宗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谨慎答道。
“回大人,病是有的。”
“可眼下发出来的,多半还在前头几条街,别处未必——”
陆光宗打断他。
“本官问的是,凶不凶。”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
“若看如今情形,虽凶,却未至不可收拾。”
这话一出来,陆光宗脸色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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