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不可收拾?”
“你是说,本官前些日子小题大做了?”
老郎中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就眼下——”
“眼下是眼下,起初是起初。”
陆光宗把茶盏轻轻放下。
“若不是本官先一步压住,你以为如今还能是这个数?”
老郎中后背都湿了。
“大人说得是。”
“草民失言。”
陆光宗盯着他,慢慢道。
“记着。”
“出去以后,该怎么说,你心里要有数。”
“这次疫病,本官是费了大力气才压下来的。”
“你若说轻了,便是在乱民心,也是在坏官声。”
老郎中嘴唇抖了抖,只能低头。
“草民明白。”
等人退下后,典史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这老东西瞧着不太老实。”
陆光宗冷笑。
“不老实也得老实。”
“再不老实,就换一个会说话的。”
县里郎中又不止一个。
谁肯顺着说话,谁就能进衙门领差。
谁敢乱张嘴,谁就别想再开门做生意。
这点手段,陆光宗使得越来越顺。
下午,府里又来了一道询问。
问的是病患后续人数、药材消耗、封街时日。
陆光宗看完,心里更稳了。
上头还在盯。
说明这事还没过去。
只要继续把数目和局面拿捏好,这份功就还在往上垒。
他提笔又写。
“经本县昼夜巡查、严密禁绝,病者虽续有增添,然扩散已止于坊巷之间……”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加上一句。
“百姓感戴,里甲归心。”
典史站一旁看着,心里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百姓感戴?
外头都快骂穿天了。
只是没人敢当面骂。
可这种话,他自然不敢说。
只能在旁边赔笑。
“大人写得好。”
陆光宗斜他一眼。
“你也觉得好?”
“极好。”
“那就照着誊。”
“是。”
不久后,县里又出了一桩事。
南街被封的一家,家里老头子本就有旧疾,吃不上药,又被吓得厉害,半夜里咽了气。
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哭着拍门,说要抬出去办后事。
差役不敢做主,赶紧来问。
“大人,放不放?”
陆光宗皱起眉。
“死了?”
“死了。”
“是不是花?”
“老郎中说,多半不是。”
陆光宗顿了顿。
“多半不是,那就是还不一定。”
“先不放。”
差役傻眼了。
“可尸身总不能一直放屋里……”
陆光宗面无表情。
“叫他们就地停棺。”
“再不听,就说这是防疫要紧。”
差役听得心里发寒,却只敢应声。
等人一走,典史实在忍不住了。
“大人,这么压着,百姓只怕更怨。”
陆光宗抬头。
“怨?”
“让他们怨。”
“只要他们不敢闹,怨又算什么。”
“你记着,做官不是让百姓喜欢你。”
“是让他们怕你,离不了你。”
典史嘴巴张了张,终究一句话没敢说。
陆光宗看着外头天色,忽然又问。
“这几日县学那边有动静吗?”
“倒是有。”
“说。”
“听说几个生员在议论,大人处置果断,是有担当。”
“也有人说,若再晚一些,只怕就压不住了。”
陆光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人议论就好。
议论得越多,他这份名声就越稳。
至于那些背地里说他手狠的。
只要声音压得住,就不算事。
天擦黑时,他难得回了一趟陆家。
院里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大房死人的阴影还没散。
赵翠花见他回来,先是高兴,随后又小心翼翼问。
“听说你得了上头夸?”
陆光宗嗯了一声。
赵翠花眼睛一下亮了。
“我就说,我儿是有本事的。”
“那些晦气事压不住你。”
陆光宗本来心情还好,一听“晦气事”三个字,脸色便沉了沉。
赵氏翠花没察觉,还在絮叨。
“如今你有了功,往后是不是就能升了?”
陆光宗淡淡道。
“还早。”
“不过总比先前好。”
赵氏翠花一拍腿。
“这就对了。”
“你就该这样。”
“做官的人,心就得狠。”
“不狠,哪压得住人。”
陆光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或许还会觉得刺耳。
可从赵氏翠花嘴里出来,他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陆家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谁能狠,谁就能吃肉。
谁心软,谁就得被踩。
当初陆二郎不就这样么。
老实,肯干,最后不还是替别人去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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