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却舒坦不起来。
因为那一点快意,只起了一下,随即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捏着手里的东西,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
不。
至少,本不该全是陆丹青的。
可现在呢?
外头一提爷爷稻,先说陆丹青。
提解元,先说陆丹青。
提九岁神童,还是陆丹青。
就连皇帝赏他这点东西,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因为陆丹青把路铺到了御前。
他像个捡剩的。
一个靠她漏出来的光,顺手沾点亮的人。
这种感觉,比直接不给他赏,还叫他难受。
赵氏翠花却看不懂这些。
她还在那儿高兴。
“我就说,咱们陆家到底是她亲根。”
“她再能,也脱不开陆家。”
王小娥也跟着附和。
“就是。”
“说到底,还是咱家祖坟起了势。”
这话一出,陆光宗突然冷冷笑了一声。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氏翠花愣住。
“老四,你笑什么?”
陆光宗抬眼看她,眼神冷得有些吓人。
“娘。”
“你真以为,她还能算咱家的人?”
赵氏翠花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陆光宗慢慢把那点赏赐放到桌上。
动作很轻。
可那股压着的阴气,却一点点从脸上透出来。
“她如今的路,已经不是咱们能借着说两句‘亲根就拉回来的。”
“她每往前走一步,陆家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就越像一根刺。”
“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
“到那时候,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屋里死静。
连一向最嘴硬的王小娥,都被这几句话说得后背发凉。
赵氏翠花还是不服,硬着头皮道。
“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
陆光宗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
“她已经在翻天了。”
“九岁解元,连中四元,爷爷稻入御眼,文名农功全有。”
“你还要她怎么翻?”
赵氏翠花被堵得哑了声。
陆耀祖原本缩在炕角,听到这里,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这些日子,他已经被“废人”两个字压得抬不起头。
可再怎么恨、怎么不甘,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真的没用了。
科举路断了。
外头人一提起他,先是摇头,再是讥笑。
他在陆家从前有多金贵,如今就有多尴尬。
而这一切,衬着陆丹青的风光,就显得更扎眼。
他恨她。
从前是恨她碍眼。
现在则是恨她像一面镜子,把自己的废物照得清清楚楚。
陆光宗的目光,终于慢慢落到了陆耀祖身上。
那一眼,看得陆耀祖心里莫名一紧。
“四叔……”
陆光宗没应,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陆耀祖已经废了。
永世不得科举。
脾气坏,脑子也不够用。
留着,不过是个越来越碍眼的废物。
可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既然已经毁了,那就拿去用。
用得好了,说不定还能替陆家扫掉一个最大的祸根。
陆光宗心里那点犹豫,只浮了一下,便迅速被更深的惧意盖住。
他是真的怕了。
怕陆丹青再长。
再读两年书,她能进会试。
再给她几年,她未必不能入殿。
若再加上农功、水利这些名声,一旦她真正站到了高处,陆家这些年做过的恶,就再也藏不住。
到那时候,他怎么办?
他拿什么挡?
想到这里,陆光宗后背都微微发凉。
不行。
不能再等。
绝不能再让她继续长。
夜里,陆家人都散了。
屋里只剩油灯一跳一跳地燃。
陆耀祖本想躲,可还是被陆光宗叫住了。
“耀祖。”
陆耀祖脚步一顿。
“四叔。”
陆光宗招了招手。
“过来坐。”
陆耀祖心里发虚,却还是坐了过去。
屋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灯芯轻轻爆开的声响。
陆光宗看着他,语气难得没有平日那股嫌弃,反倒透着几分温和。
“你心里,是不是很恨她?”
陆耀祖一愣,随即咬紧了牙。
“恨。”
“当然恨。”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了。”
陆光宗点了点头。
“你有这口气,倒不算全废。”
陆耀祖抬头看他,眼里有点茫然,也有点被承认后的急切。
“四叔……”
陆光宗声音压得更低。
“你如今已经不能科举了。”
“在这个家里,除了我,没人真把你往前看。”
“你若还想翻身,就得做点像样的事。”
陆耀祖呼吸都紧了一下。
“做什么?”
陆光宗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慢慢伸手,替陆耀祖把面前那盏灯推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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