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说话都带着锋芒。”
陆丹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想跟这人绕。
“你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陆光宗放下茶盏,终于正了神色。
“很简单。”
“你大舅的事,可以有转机。”
“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陆丹青眼神一沉。
“听什么话。”
陆光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五年之内,不许再去科考。”
秋风正从破棚缝里穿过。
可陆丹青却觉得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猛地一刺。
五年。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五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把一个“神童”的名声拖散。
长到足以让所有人从惊叹变成观望。
长到足以让她从最锋利的时候,被硬生生熬过去。
陆光宗见她不说话,反而更笃定了。
他慢慢往后靠了靠,像极了掌控一切的人。
“你该明白。”
“连中三元是风光。”
“可风头太盛,也最容易招祸。”
“你如今进了上头的耳朵,旁人不敢明着动你。”
“但严家呢?”
“严家不过是普通农户。”
“你护得住一次,护得住次次吗?”
“这回是你大舅。”
“下回是谁,你说得准?”
陆丹青死死盯着他。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读书人若把心思全用在害人上,会有多恶毒。
因为他打的,从来不是你的脸。
是你的命门。
陆光宗继续道。
“你大舅这案子,我既能让它起,自然也能让它松。”
“只要你应下。”
“五年之内,不下场,不应考,不再往上走。”
“那这事,我便不再推。”
“人未必立刻能放,但至少有转圜余地。”
“可你若不识趣——”
陆光宗笑意淡了几分。
“那你就继续考。”
“你考得越快,严大海在牢里死得越快。”
“而且,这桩案子我也会想法子报去本省学政那里。”
“到时候你养家门风不谨、长辈犯下丑案,就算不革你名,也足够让你后头几场不安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像是在谈一笔极寻常的买卖。
可越是平,越显得毒。
陆丹青胸口像压着火。
烧得她指尖都在发冷。
她知道,陆光宗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人敢露面,就说明他自认拿得住她。
他也确实拿住了。
因为严大海还在牢里。
因为严家承不起这样的脏水。
因为她即便知道是陆光宗干的,眼下也没有足够的证据,一击把他按死。
陆光宗见她始终不说话,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快意。
从前被压着的那口气,终于像找回来了。
他低头抿了口茶,声音放缓了些,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
“丹青。”
“你别怪四叔。”
“四叔也是为你好。”
“你年纪还小,走太快,不是福。”
“不如就安安稳稳等五年。”
“等风头散一散,等严家这边事也过去。”
“到时候你再考,谁也不会拦你。”
陆丹青听见“四叔”两个字,几乎想笑。
她看着陆光宗,忽然慢慢开口。
“你真觉得自己赢了?”
陆光宗眉心一皱。
“什么意思。”
陆丹青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细刀。
“你今日敢站在我面前说这些。”
“是不是觉得,严家的命,真捏在你手里了?”
陆光宗脸色微沉。
“至少现在,是。”
“你最好想清楚。”
“一个大舅,和你五年功名,哪个更值。”
陆丹青没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陆光宗不是来谈理的。
他是来拿刀逼她低头的。
她若此时真应了,回头就彻底被他捏死。
可她若不应,严大海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漫。
她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
不是你聪明,不是你文章写得好,不是你名声大,就能在所有事上赢。
总有人,比你更脏。
也更不要脸。
陆光宗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起身。
“你不用现在答。”
“回去想一夜。”
“但别太久。”
“人进了牢里,什么都说不准。”
“你大舅若是熬不住,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说完,他掸了掸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棚口时,又停了一下。
“对了。”
“这事别告诉别人。”
“你说了也没人信。”
“反倒会让严家更难看。”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茶棚里只剩下陆丹青一个人。
风从四面灌进来。
吹得她袖口发冷。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抬手,压住自己发紧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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