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刺眼的是最上头那一封。
来自京中。
只有寥寥数语。
可陆光宗看完,手都抖了。
“听闻兴安县陆某,近来借公器压书院,扰民生,伤文脉。”
“此举失官德,亦失读书人风骨。”
“若再不改,便不只是地方笑谈。”
“慎之。”
这四个字,比任何骂都狠。
陆光宗盯着那张纸,脸一点点灰下去。
他这才真正知道。
沈真石虽然致仕。
可他门下的三个徒儿,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一个比一个狠。
一个比一个有路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知县。
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撞上了三堵墙。
还是根本推不动的那种墙。
当夜,陆光宗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走到最后,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
“不成。”
“不能再这样下去。”
“沈真石那几个徒弟,手太黑。”
“再碰下去,我自己先折。”
师爷小心问:“大人的意思是……”
陆光宗一屁股坐下,额上全是汗。
“先收。”
“书院门口的摊子,给我恢复。”
“夜巡少敲。”
“葛源乡的文书,谁卡的,谁去放。”
“七巧板铺子那边,也别再有人去收什么规矩钱。”
师爷心里一松,忙连连应是。
可陆光宗眼底那点阴狠,却没散。
他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指节慢慢攥紧。
“陆丹青……”
他低低念了一声。
“你别得意太早。”
“今年府试,你我总还有一回见面。”
“陆耀祖也要下场。”
“他学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还不如你一个丫头。”
“你最好这回就掉下去。”
“不然,我总有法子收拾你。”
这念头一起,陆光宗心里才稍稍安了一点。
陆耀祖。
对。
还有陆耀祖。
那可是陆家正经养大的男丁。
从小就捧着读书,银子、功夫、名声,全都往他身上砸。
今年府试,他也和陆丹青一起下场。
陆光宗越想越觉得稳。
陆耀祖到底是男丁。
又学了这么多年。
再怎么差,也该过了。
陆丹青再能闹,再能写,再能压一时风头,总不可能次次都赢。
女子读书,本就吃亏。
她这回若考不出来,前头那点名气便要散一半。
到时候,自己再慢慢收拾她,也不迟。
陆光宗想到这里,嘴角终于慢慢勾了一下。
那笑很冷。
冷得像夜里压下来的霜。
“陆耀祖,你可别叫我失望。”
“你要是能把府试拿住。”
“陆丹青那边,我就有的是法子压。”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来自京中的短札,手指一点点从“慎之”两个字上抚过去。
那力道轻得像在摸刀背。
这一夜过后,书院门口的摊子果然重新摆了回来。
七巧板铺子也没人再上门收什么规矩钱。
葛源乡的文书,一路顺得出奇。
连夜巡的锣声都比前些日子少了大半。
乡亲们一听说陆知县收了手,先是不信,等真看见摊子回来,才终于松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书院里更是一下活了。
学生们一大早出来,热豆浆、热饼、油条、包子,又重新摆了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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