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光宗听见那句时,脸色当场就白了。
“谁问的。”
书吏低头。
“只说,若陆大人执意用公事压书院,怕是不妥。”
陆光宗手里的茶盏一下没端稳。
哐当一声。
碗盖落到桌上。
茶水溅了一袖子。
他却连擦都忘了擦。
“不妥?”
“谁说的。”
书吏不敢抬头。
“只听说,是京里递下来的话。”
陆光宗脑子里嗡的一声。
京里?!
这两个字,像冷水当头浇下。
他原以为,自己在兴安县就是一方天。
可真到了有人从京里递话,他才发现,自己这点官威,根本不够看。
更可怕的是,萧烈、张言、苏素真三封信一齐出去,等于把他的底全掀了。
他急忙起身。
“备轿。”
“去书院。”
师爷愣了下。
“大人是要……”
陆光宗咬着牙。
“去道歉!”
他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爷心里一惊,赶紧去办。
等到了恩山书院,院门口的摊子已经有几家被人悄悄放回来了。
只是摆得还不算整齐。
陆光宗从轿里下来时,脚步明显有些虚。
他原本还想摆一摆知县的架子。
可一进门,便看见沈真石站在廊下。
沈真石手里拿着卷书,神色平静得像没事人。
偏偏越是这样,陆光宗越觉得脸上发烧。
因为那种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把自己折腾坏的人。
他喉头动了动,硬着头皮上前。
“沈山长。”
沈真石抬眼。
“陆大人来了。”
陆光宗心里那口气一堵,差点没顶上来。
可他现在不敢发。
只能低头。
“前些日子,县里整肃街面,或许是下面人办得急了些。”
“扰了书院,我来看看。”
沈真石淡淡看着他。
“只是看。”
陆光宗脸色一僵。
“也……也来问候山长。”
沈真石这才慢慢笑了。
“陆大人这话,可真客气。”
“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本官做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么。”
陆光宗听见这句,脸上刷地白了。
因为这话正是他在公堂上说出去的。
现在被沈真石原样还回来,简直比当面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陆光宗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山长。”
“那日是我一时失言。”
“还请山长见谅。”
沈真石眼皮都没动。
“你失言的,可不止这一句。”
“你要真是整肃街面,怎么书院门口的摊子一撤,别处却不动。”
“你要真是为公,怎么偏偏卡葛源乡的文书。”
“你要真是奉公行事,怎么巡夜的锣敲得人连觉都睡不好。”
“陆大人。”
“你这是在做官,还是在撒气。”
这一句话,正中陆光宗心窝。
他整个人都僵了。
四周还有不少书院学生和乡亲在看。
见他这副模样,人人脸上都带了点冷笑。
陆光宗站在那儿,连腰都挺不直。
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
不是栽在书院。
也不是栽在陆丹青。
是栽在沈真石的徒弟手里。
他原以为沈真石致仕,剩下不过几个学生,成不了气候。
没想到一个比一个硬。
一个上门问话。
一个写信问责。
一个借家里门路,把话直接递到京里。
这哪里是三个学生。
这分明是三把刀。
刀刀都不见血。
可刀刀都往他心口扎。
陆光宗额头汗都下来了。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也软得不像样。
“是我糊涂。”
“我不该拿书院出气。”
“也不该让底下人胡来。”
“从今往后,书院门口的摊子照旧。”
“葛源乡那边的文书,也一并放行。”
“夜巡……夜巡也会收着些。”
说完这几句,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连脚步都飘。
沈真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淡淡道:“陆大人既然知道错了,就记住。”
“读书人不好欺。”
“乡亲也不好欺。”
“你今日既上了这身官袍,便更该知道什么叫分寸。”
“别把官做成了仇。”
陆光宗垂着头,连连称是。
可他心里那口恨,却越积越深。
他恨沈真石。
恨三个师兄。
更恨陆丹青!
若不是那个小丫头一路出头,自己何至于在这里丢这么大的人。
可这股恨,他现在只能死死按着。
因为他知道,再抬一次头,恐怕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他刚回县衙,屁股还没坐热,县衙门口便来了几拨人。
有人送来书院门口摊贩的名单。
有人送来葛源乡迟了数日的文书。
还有人送来几封“请陆大人自重”的短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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