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令也皱眉。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陆丹青已经自己搁下了笔。
她抬眼看向孙景修。
没生气。
也没红脸。
只是很平静。
“孙案首是在说我家里穷?”
孙景修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反倒微微一顿。
随即还想拿话圆。
“不过随口一说。”
“陆案首若介意,便当我失言。”
这话更难听。
好像是她小气。
方成序当场就想刺回去,许世衡却先按住了他,朝他轻轻摇头。
因为这时候,最好说话的人不是别人。
是陆丹青自己。
陆丹青没再接那点口舌机锋。
她只重新拿起了笔。
“既然孙案首提起寒素。”
“那我便另补两句。”
她声音不大。
可越是不大,越叫厅里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连沈真石都不再说话。
笔落下去,字迹清清整整,一行行铺开。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两句一出,厅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方成序最先回过神,眼睛都亮了。
“好!”
许世衡轻轻吸了口气。
齐文柏本来话少,这会儿也忍不住道:“有骨气。”
程观澜直接拍了下桌。
“写得真他娘……真好。”
他本想爆粗,硬生生在长辈面前刹住。
刘县令听得眼睛发亮,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好一个苦寒来。”
“这才是读书人的气。”
沈真石原本沉着脸,这会儿眼底却慢慢亮了。
这两句,真是够了。
不只是回敬。
还是当场立名。
孙景修的脸色则彻底僵了。
他原本只是想压她一头。
却没想到,偏偏把自己的狭隘全衬了出来。
更糟的是,他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厅里其余几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不是不服。
是看不上。
正在这时,一旁陪同孙景修来的长辈终于忍不住了。
那人正是上饶县学的一位老训导,姓韩。
韩训导原本一直端着茶,装作少年人之间的几句闲话不必过问。
可到了这一刻,再不说,丢的就不是孙景修一个人的脸。
是上饶县的脸。
韩训导把茶盏一放,脸当场沉下来。
“景修。”
“起来。”
孙景修身子一僵,只得起身。
韩训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重。
“你读的是圣贤书,不是门第谱。”
“人家穷也好,富也好,女子也好,与你何干?”
“她未曾招你,未曾犯你,你先借衣着出身讥人,失的是风骨。”
“这已经不是才学长短的事。”
“是德行不正。”
满厅安静。
孙景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也辩不出来。
因为这顿骂,骂得半点不错。
他今天确实失了风度。
刘县令也顺势接了一句。
“少年人意气重,难免有口快的时候。”
“可读书先修心。”
“若连这一点都守不住,文章做得再漂亮,也难成大器。”
这话说得不算重。
但分量够了。
场面便到此打住。
后头众人再落笔时,气氛已经全变了。
原先是彼此较劲。
现在却隐约有了点同道之意。
因为众人心里都明白。
陆丹青刚才那两句,不是凭年纪占便宜。
是真写出来了。
写完诗后,众人又各自把自己的姓名、住址、日后可寄信的地方都留了下来。
这也是刘县令原本就默许的。
广信府一府六县,今日这几人,往后只要不中途折下去,多半还会在府试、院试,甚至更后头的场合一再碰面。
提前留个联系方式,很正常。
方成序先递了自己的小笺。
“玉山县城东河街,方家纸墨铺后宅。”
“若有书信,可直接寄到铺子里,掌柜认得我的字。”
许世衡也笑着递来一张。
“贵溪县北桥巷,许家药行。”
“若往后有什么新文章,也可互相寄来看看。”
齐文柏写得最简。
“弋阳县南门书香巷,齐宅。”
“家中简陋,回信不会快,但不会失。”
程观澜的字和人一样,直来直去。
“铅山县西市口,程记杂货铺。”
“若你以后要问矿料、木器、绳索之类的杂事,也能写信给我。”
他这话一出,方成序立刻笑了。
“人家写信问经义,你倒好,先管上木料了。”
程观澜不服。
“读书人就不能懂这些?”
这一拌嘴,倒把气氛又带活了。
孙景修那边迟疑了片刻,到底也把地址写了。
“上饶县东街孙宅。”
他写的时候,脸色仍不大好看。
可不写反而更显心虚。
陆丹青也把自己的地址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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