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一连三日没有来进奏院。
药照旧由谢家药铺送来,煎法、火候、饭前饭后都写得清楚,只是药包上没有他的字。
第三日,沈韫终于问春芜:“谢家近日很忙?”
“谢太医令请谢先生去太医署授课,连讲三日。白日讲金创与军中急症,散课后还要替谢公整理讲案。”
沈韫低头看着问录:“今日讲完?”
“是。”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四日午后,长安落雨。
崔寻、许氏与崔嬷嬷都去了崔玄度府上,殷亮在魏王府,梁睿尚未从国子监回来。进奏院里很静,只听得檐下雨声。
春芜从外间进来:“娘子,谢先生到了。”
沈韫手中的笔停住,一滴墨落在纸边。
谢长宁大约刚从太医署出来,穿一身淡青襕衫,袖口微潮,肩上带着薄薄雨气。今日没有提药箱,手中只拿着几页尚未改完的讲案。
沈韫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空着的手:“没有药?”
“药铺午时前已经送过。”
“哦。”
谢长宁走到案边,看见宁州问录:“宗大夫送来的?”
“嗯。”
“还是没有人开口?”
“没有。”
谢长宁拿起附在后面的验身记录:“四个人从前可能待过不同军镇,但旧伤只能说明他们曾在哪里受过伤,不能说明如今听谁的命令。”
沈韫抬眼:“御史台也这样写。”
“若有人临时从几处挑人,沿着旧伤反查原军镇,反而容易被带偏。”谢长宁将记录放回案上,“新近的马鞍磨伤、足底水疱和饮食痕迹,或许更能看出他们从哪里来。”
沈韫在问目旁补了一行:
重验新伤、足茧及鞍磨。
写完,她伸手抓住谢长宁的袖口把他向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谢长宁顺势坐到她身后,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他右臂绕到她身后,沈韫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后脑抵着他的肩窝,手中仍拿着那份问录。
雨声细密。
谢长宁没有催她说话,只低头陪她看完一页。
过了一会儿,沈韫道:“你三日没来,药铺送来的药包也不是你的字。”
“散课时药铺已经关门,都是药师配好后直接送来的。”谢长宁低头看她:“药有问题?”
“没有。”
“煎法写错了?”
“也没有。”沈韫停了一下,“只是没有你的字。”
谢长宁眼里有了一点笑意:“你每日都看?”
“药包自然要看。”
“正面背面都看?”
沈韫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谢长宁。”
“我只是没想到你连是谁写的都记得。”
沈韫重新靠回去:“你以前都会写。”
谢长宁安静片刻,问她:“这三日,你是在等我?”
沈韫皱了皱眉,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谢长宁没有追问。
沈韫却继续道:“药没断,饭有人盯,案子也照常在查。按理说没有区别。”
“可你就是觉得不对。”
沈韫看了他一眼:“嗯。”
这个字比承认想念还要直白。
谢长宁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下次若来不了,我先让人告诉你。以后不会三日不来,又一句话不留。”
她握着纸页的手指松了一些:“那便好。”
没过一会儿,魏王府的帖子送到进奏院。
帖子只说元衡刚从宫中回来,请沈韫过府议事。
沈韫起身回房更衣。
谢长宁还坐着书案旁:“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沈韫走到案边,握住他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不知道几时回来,却替他决定了去留。
谢长宁却答得很快:“好。”
“若太晚——”
“太晚也等。”
沈韫看了他片刻,转身向外走。
“别又议到天亮。”谢长宁在身后道。
沈韫停了一下:“尽量。”
走到前廊时,梁睿恰好从国子监回来,看见侧门外已经备好马车,立刻问:“沈姐姐要出门?”
“去魏王府。”
梁睿跟上两步:“我也想去。”
沈韫看了他一眼:“今夜议的未必是军情。很可能是内廷、御史台和宁州截牒案。”
“所以我才想去。”梁睿认真道,“阿爷只教过我看粮道和军报。可我现在才知道,仗打完以后,别人怎么写这支兵、怎么写领兵的人,也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沈韫沉默片刻。
“可以。”
梁睿眼睛亮起来。
“但今夜听见的话,不许带去国子监。”
“我知道。”
两人登上马车。
明鉴堂里,魏王、卢令仪、杜衡、陆观棋已经到了。元衡坐在下首,案上放着马瑾送来的信抄、宗敬转来的四名死士初问,以及几份验身旧伤记录。
裴蘅和韦燕喜也在。
裴蘅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马瑾那封信的抄件,看得很不耐烦。韦燕喜坐在另一侧,只着一身深红胡服,腰间佩着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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