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天光是一种不冷不暖的色调,像一层被反复熨平的绢帛,盖在每一座殿宇的顶上。
凌霄殿的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那些星辰在白日里也亮着。
天君坐在丹陛尽头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巡天镜印影,
镜面上流动的银光已经凝滞了,
定格在鬼市同盟废墟前最后那一幕:
一个穿着素白袍子的年轻男子将一枚银环扣上君澜的颈侧,
然后侧身让开,白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将两人一同吞没。
天君已经看着那卷印影,看了许多遍,每一遍都在看同一个细节。
谢怜扣上银环之前,低头对君澜说了一句话。
巡天镜只能映出影像,听不见声音,
但天君认得谢怜的唇形,
那一句话是:“别怕,我带你走。”
天君将印影卷拢,搁在御案角上。
殿内的气温毫无变化,
但侍立在丹陛两侧的金甲卫兵同时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压迫感,
像整座凌霄殿的重量正在缓慢地向中心收拢。
“召刑殿殿主。”
天君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刑殿殿主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玄铁色的甲胄,腰间没有佩刀,
只在左腕上缠着一道暗红色的符索。
他跪在丹陛下方,额头没有碰到地面,
但脊背弯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弧度。
“谢怜是你的人。”天君没有让他平身,问道。
“回陛下,谢怜是刑殿正殿使,
入值百年,经手重案十七件,无一失误。”
殿主的回答很干练,
像一份已经整理好、随时可以呈报的公文。
“他私闯鬼市,劫走天庭钦犯,也是你经手的?”
殿主的脊背又弯低了一点:
“臣不知情。”
天君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案角那卷巡天镜印影,
展开,将定格的那一瞬转向殿主的方向。
银光在空气中微微浮动,画面里谢怜的侧脸清晰可见,
那枚银环正在他指间反射着冷光。
殿主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但天君看见他左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符索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不知情?”
天君道,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确认,
“刑殿的镇魂竹,每一根都有注印,谢怜手里那根,
是刑殿铸造的最后一根。
你连自己的武器少了都不知道吗?”
殿主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根镇魂竹在谢怜入职第三年就已经报损了,
臣批了销毁,
文书库房也做了销账记录。”
“报损,销毁,销账。”
天君道,“那你去查一下当年的销毁记录,
看看销毁文书上签字的笔迹是不是谢怜的,销账记录又是谁在库房簿上填的。”
殿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陛下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认。”
天君将印影重新卷拢,
“谢怜入职第三年,就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把镇魂竹从刑殿的账目上抹掉了。
他等了九十七年,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竹子从地底下挖出来。”
殿主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臣即刻去查。”
“不必查了。”天君道,
“带人去找,把谢怜和君澜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主叩首起身,转身走出凌霄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天君又拿起那卷印影展开,看着谢怜低头对君澜说话的画面,
他的目光在那句无声的唇语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将印影放回案角。
“来人。”
殿侧暗处转出一个人影,
穿着浅金色内侍袍,面容清秀,正是从刑殿天牢被调回御前的吴用。他走到御案旁,躬身听命。
“你去查谢怜的来历。”天君说,
“不是刑殿那份入职录,而是从前在灵河和魔界那一战里阵亡守军的名单。”
吴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那一战的阵亡名册已经被封存在天庭旧档最底层,超过三百年没有启封了。”
“那么现在启封。”
吴用躬身退了出去,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
穹顶那些半真的星辰还在缓慢地转动着。
天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巡天镜的画面,而是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灵河还叫灵河的时候,
河滩上的芦苇有半人高,
秋天的时候会飘白色的絮。
他曾经站在那片河滩上,看见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仙坐在芦苇丛边,手里托着一片灰白色的残魂碎片,像托着一片雪。
她渡完了那一片,又伸出手去接下一片,指尖总是微微弯着,
像在接什么东西之前先给它留出一个不会摔碎的姿势。
他当时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后来河滩上的芦苇死了,灵河改道了,她被贬下界了。
天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印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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