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瑾闻声抬眸，只见一道挺拔高峻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绕出，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男子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衫，通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装束素净得同寻常市井小民无异，可那卓然挺立的身姿，还有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却无不昭示着他原本高贵不凡的出身。
容瑾抬手示意他入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道：“多年不见，表兄说话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原来，这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因为谋反被金吾卫逮捕，后又被容瑾从狱中捞出的太子表兄——顾越。
顾越是已故顾皇后的亲侄，而顾皇后又是容瑾的嫡母，所以即便容瑾和顾氏族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会跟着太子一起唤他表兄。
陛下千秋寿宴之后，容瑾曾经专程去过一次东宫，见了已经被废为庶人的兄长容彻一面。
见到容瑾之后，彼时已是穷途末路的废太子，唯一的心愿，便是让他务必保下表兄顾越的性命。
为此，他更是亲口许诺，若是容瑾能保下顾越，那么往后顾氏一族便会成为他在朝堂上的助力，全力辅佐他争夺大位。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容瑾自然不会拒绝。
后来经过多方努力，容瑾成功将顾越的名字加入了朝廷大赦的名单中，免去其死罪，同时将那封容彻亲手写下的密信交给了他，让他自己选择：是回到江南故里，从此远离纷争；还是继续留在京城，从此为自己效力。
顾越在看到信后，瞬间便明白了容彻的苦心，当即跪在了容瑾面前，表示自己愿意留在京城辅佐容瑾，用自己的毕生才智助他打倒晋王，夺得大位。
于是，容瑾便将他带回了燕王府，以门客之礼相待，允他自由出入书房，共商局势。
所以，当看到顾越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容瑾眼底并无半分意外之色。
顾越依言在容瑾对面落座，面色冰冷阴沉，显然还在为谢家的行为耿耿于怀，“对于这般趋炎附势、背恩弃义的小人，本就没有必要留什么情面。”
想当年东宫鼎盛之时，从谢毅到谢泽，哪个不是对太子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没想到太子前脚刚出事，他们后脚就毫不犹豫地攀附上了如今势头正盛的晋王，将昔日太子对谢家的提携之恩忘得干干净净。
顾越生性高傲，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这种见风使舵、忘恩负义的势利小人。
容瑾了解他的性子，并未多言劝解，只抬手执壶，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语调平和道：“表兄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谢家本就不是高等世族，谢毅身居闲职、有名无权，谢泽不过大理寺五品微官，既无实权也无根基，即便全心依附晋王，也终究翻不起半分风浪。”
其实要不是因为褚玉，容瑾根本不会将谢泽这等微不足道的末流官员放在眼中，毕竟在勋贵遍地的京城里，区区一个谢家，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不值得让他心底产生半点波澜。
顾越抬手接过茶盏，冷冷嗤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父子皆是平庸之辈，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一想太子殿下待他们不薄，他们却丝毫不知感恩，心中替殿下觉得不值罢了。”
虽然容彻早已被贬为庶人，失去了储君的身份，但顾越在私下里，还是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太子殿下。
容瑾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刻意纠正。
说起谢家，顾越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眸正色道：“说起来，虽然那谢家父子皆是平庸之辈，可那谢泽的妻子褚氏却并非善茬，所以这谢家看似不足为惧，实则却不得不防，殿下务必派人盯住他们的动向，免得暗中遭人算计。”
容瑾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顺势追问道：“表兄何出此言？”
谢泽的妻子，不就是褚玉吗？
听他这话的意思，莫非二人昔日有过什么交集？
顾越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将自己逃亡清河时被褚玉发现行踪的事情尽数道来。
“……彼时太子殿下还尚未被废，我兵败潜逃之事也尚未传出京城，可她身为谢家妇，在发现我的行踪后，却试图联系金吾卫来围捕我，由此可见，早在东宫倾覆之前，他们谢家人便已然背弃旧主，暗中倒向了晋王的阵营。”
顾越仍然忘不掉那晚，他从窗户翻进褚玉的客房，看到她写给陆洵的那封信时的心情。
简直是头皮发凉，寒意彻骨。
“总之，此妇心思缜密、极善伪装，绝非表面那般温良无害，有她在幕后出谋划策，即便谢泽再是个草包，也足以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殿下万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在此之前，顾越始终百思不得其解，那褚氏身为谢家妇，明知道夫家深受太子提携，也明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为何却在发现自己的行踪后，毫不犹豫地引金吾卫来抓自己。
如今看来，这并非她一时糊涂，而是他们谢家早已暗中背弃了太子，转而攀附上了晋王这艘大船。
而褚氏写那封信，或许也是为了借金吾卫之手，除掉自己这个太子身边的得力臂膀，当做献给晋王的投名状。
顾越愈说，眼底恨意越深，恨自己当初没能下手再快一些，错失了除掉褚氏的大好机会。
只要自己能再快一些，便可以轻易取了那褚氏的性命，今日便不会有这么多后顾之忧。
听完顾越的这一番话，容瑾眸光微怔，思绪不住翻涌。
在清河时，他也曾与褚玉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她的孩子在城中走失，险些落入人贩子之手，幸而中途被欢儿所救，带回了镇北军营。
而褚玉，便是在那之后孤身来到了自己的军帐，领回了自己的孩子。
他还记得当时初见她的模样。
一身朴素的妇人装扮，却难掩那副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容貌，以及骨子里浸润的教养和书卷气，让他一眼便看出了她并非清河本地人。
在容瑾的印象中，褚玉向来是端庄的、柔弱的、守礼的，是一个性情温婉、略有姿色，却再寻常不过的深宅妇人罢了。
他从未想过，像她这般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子，竟然还有这般沉着冷静，机智果决的一面。
这般城府与胆识，属实颠覆了他过往对于褚玉的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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