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凉亭四周的树荫忽然变得浓稠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了。
白紫苏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来，低头一看，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了黑色的雾气。雾气像水一样蔓延，很快覆盖了整片地面，脚踝以下的地方都被淹没了。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小虫在爬。
陈虎挥刀，刀刃劈开雾气，雾气裂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他退了一步，靠在白紫苏身边，“是阵法，他在催动阵里的东西。”
白紫苏从兜里掏出铜印，蹲下身，按在青石板上。铜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黑色的雾气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迅速后退了几寸，但很快又涌了回来。铜印的嗡鸣声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黑斗篷站在雾气外面，看着白紫苏手里的铜印，眼神微微一闪，“陈家的家主印，果然在你手里。可惜——”他伸手指了指地面，“这个阵，是专门克制陈家符印的。你那个铜印在这里，用不了。”
白紫苏把铜印收起来，从腰间抽出柳枝条。柳枝条叶片上的烙印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脚边一小片区域。她挥了一下柳枝条，破空声在雾气中回荡，雾气像被劈开了一样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露出的不是青石板，是一张脸。
白紫苏瞳孔微缩。
是一张小孩的脸，眼睛闭着，面色青灰，嘴唇发紫。不是小元——更小，三四岁的样子。那孩子的身体完全没在雾气里，只有脸浮在雾面上，像是在沉睡。
雾气很快合拢，把那张脸重新盖住了。
白紫苏喉咙发紧，“你把他们埋在下面？”
黑斗篷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银戒指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他们都是走丢的孩子。”他说，“没人找得到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他们的魂会永远留在这个阵里，成为我的养分。”
白紫苏握紧柳枝条，朝着黑斗篷的脸抽了过去。柳枝条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黑斗篷没有躲，只是抬起左手，银戒指在柳枝条抽到的瞬间亮了一下，柳枝条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半空中顿住，然后被弹了回来。
白紫苏踉跄了一步，手腕震得发麻。
黑斗篷放下手，看着白紫苏，“你的柳枝条不错，七号管理者的烙印，普通鬼物见了都要退三分。但对我没用。我不是鬼，我是人。”
他顿了顿，“我只是养鬼的人。”
陈虎忽然动了。他速度极快，短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黑斗篷的咽喉。黑斗篷侧身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斗篷的布料，露出里面黑色的衣服。他退后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破口，又抬起头看着陈虎。
“虎哥果然名不虚传。”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但你也打不过我。我在这片林子里布了三年阵，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地盘。”
陈虎没有接话，又是一刀劈过去。这一次黑斗篷没有躲，只是抬起了右手，手指并拢成掌，掌心朝前，像是要接住那一刀。刀刃劈在他手掌前几寸的地方，又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发出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白紫苏看到，他右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骨珠，珠子是灰白色的，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磨成的，每一颗上面都刻着细小的符文，和她之前在城隍庙地宫见过的那些符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黑斗篷收手后退，“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他的目光落在白紫苏身上，“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手里的那块玉牌，和陈家有关，也和无相门有关。你如果不想要，可以还给我。”
白紫苏心头一跳，“什么玉牌？”
黑斗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装在身上的那块。”他没有说明，只是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我还会来找你的。在那之前，好好保管它。”
他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树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散开，消失不见了。
雾气渐渐退去，像是被地面重新吸了回去。青石板露了出来，缝隙里干干净净的，一点雾气都没有留下。凉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湖面上偶尔传来的水鸟叫声。
白紫苏站在原地，握着柳枝条，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把柳枝条收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青石板。石板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持续地吸着热量。
陈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下面有东西。”
白紫苏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锦书，你认识一个戴银色戒指、戴面具的无相门养鬼人吗？”
陈锦书沉默了几秒，“银色戒指，上面刻‘无’字？”
“对。”
陈锦书的声音沉了下来，“认识。他叫林深。是南洋归墟教的人，半年前到了南城，跟陈雷搭上了线。陈雷卖了一批魂魄给他，他用那些魂魄炼了别的东西，具体炼了什么不知道。”
白紫苏追问，“他现在在哪？”
陈锦书说，“不知道。他行踪不定，从来不待在同一地方超过三天。”她顿了顿，“白紫苏，你遇到他了？”
白紫苏看着脚下那块青石板，“遇到了。他说他养了二十七个孩子的魂，埋在月牙湖公园的凉亭下面。我要把他们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锦书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我跟你一起去。”
白紫苏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的水汽，凉丝丝的。
陈虎站在她旁边，把短刀收起来，靠着凉亭的柱子，“你打算怎么挖？”
白紫苏想了想，“先找工具。然后找帮手。最好是那种，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的帮手。”
她掏出手机，翻到九漏鱼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放学别回家，来月牙湖公园。有活干。】
九漏鱼回复很快：【好。带铲子吗？】
白紫苏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回复：【带。】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凉亭，朝着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陈虎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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