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混沌，正是昼夜交割最朦胧的时刻，天空一片黑蓝。
山林间浮起浓稠白雾，刺骨寒气四下弥漫，争先恐后钻入鼻腔，刺得口鼻生疼。
卫菡赤着双足，奔走在荆棘丛生的密林，身上的衣物单薄得可怜，恍若无存。
尖锐枝桠划破脚踝，钻心的疼顺着四肢蔓延，她只顾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追击，她频频仓皇回望，恍惚间尚能瞥见海雁的身影，转瞬之间身后又空空荡荡，偌大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她不知前路通向何方，也看不清沉沉黑暗里追赶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未知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神。
她只知自己要往前跑，仿佛前面才有生路，哪怕前方她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身处什么处境都未可知……
一片蓝雾中，她奋力奔跑，前面虽混沌，却也是一条可行的山路，她只觉越跑，身体越轻盈，直到她猝不及防一脚踩空，眼前的平地消失不见，倏忽间出现的悬崖令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啊！！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令她浑身剧烈一颤，手臂下意识胡乱挥扬，“啪”一声清脆的响动在榻边响起。
躺在旁侧的秦璋猛地醒来，他全然顾不上方才被她无意掴到的面颊，飞快伸手攥住她躁动的手腕，抬眼便看见她额间密密麻麻布满冷汗。
“贵妃。”他眉头紧锁，低声唤她。
梦魇中的人毫无回应。
“魏疏宜！”他加重了声色唤她。
卫菡依旧双目紧闭，深陷噩梦里无法挣脱。
“泱泱。”
秦璋蹙紧眉头，知叫不醒她，便俯身张开手臂，牢牢将颤抖的她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慢慢不再剧烈挣扎，安安静静蜷在他怀中。
隔了许久，一道微弱含糊的呓语自她唇间溢出：“去找……救兵……”
秦璋心口重重一震，本以为她已经清醒，连忙低头端详，才知晓这不过是梦中呢喃。
怀中之人微弱的呓语消散在空气里。
秦璋手臂仍圈着她，却僵在了原地，指尖清晰感受着她身躯残存的轻颤，好半晌都动弹不得。
望着她浸满冷汗的鬓发、苍白失色的容颜，方才梦里的惶恐仿佛也顺着肌肤传到了他身上，一阵揪心的紧张攫住心口。
悔恨又翻涌上来，倘若不是他那场试探，她怎会经受这般连夜奔逃之苦，又怎会被困在这样可怖的梦魇之中。
万千心绪缠作一团，沉沉压在胸间。
不知又过了多久。
卫菡悠悠转醒。
神智尚且朦胧，身上各处钝痛反倒先一步袭来，自大腿瘀伤直至四肢百骸，酸胀沉重。
她人明明已经醒转，浑身却像被抽尽了气力，别说挪动身子，就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
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猝然撞入眼帘。
卫菡微微一怔，片刻之后，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真是人睡糊涂了，不知今夕是何夕，又做了那样可怕的梦，还以为自己处在危险当中。
现在，安全了。
她回到了大本营，回到了皇上身边，一切都结束了。
卫菡静静躺着，不曾挪动分毫，安然平枕榻上，贪婪地体味这片刻得来不易的安宁。
周身钝痛依旧隐隐作祟，只是置身这份安稳之中，那些皮肉苦楚反倒变得轻微，尚能咬牙承受。
她双唇轻轻抿起，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温热水汽悄然聚满眼眶。
泪珠顺着眼尾无声滚落，滑过太阳穴，隐入散乱的鬓丝之间，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唯有浅浅泪痕，印证方才那一滴泪水确曾落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落泪缘由。
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淌下，躯体酸痛难忍，心底更是疲惫不堪。
昨夜惊魂的画面还盘旋脑海，那深入骨髓的惊惧，依旧萦绕不散。
身上好痛……
心里好累……
她……也害怕……
纵使重来一回，她依旧会挺身向前，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秦璋身陷绝境。
所以，她从不后悔昨夜的抉择，倘若她此次出行的作用能在此处体现，也不枉她走这一遭了。
只是人心世事，偏偏最难参透。
昨夜情势火烧眉睫，生死悬于一瞬，她无暇深思其余，或者说，那些令她心烦意乱的念头一旦闪过，就会被她自动地压制下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一旦深想就过不去了。
如今安然卧于榻上，得了片刻闲暇，他安睡在身侧，纷乱的思绪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漫上来。
皇上身边猛将如云，奇士云集，倘若当真陷入绝境急需求援，为何不遣骁勇将士突围报信，反倒派她这般手无兵刃、不通武艺的女子前去？
这般安排，未免太过轻率。
她的灵魂来自后世，心中素来不信女子便天生弱于男子，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才干见识会输给男人。
这是新时代教给他们的——男女平等。
可她心中更清楚，后世的思维不能拿来作为今日的判断，昨日那种境况之下，秦璋做出这个决断，绝不可能是秉持后世男女平等的念头。
他这般安排究竟用意何在？
其中答案，卫菡隐隐已经了然。
落泪，是因为心底漫开的委屈无处安放。
她实在不敢相信，即便原主与他无情爱，可她却是实实在在的与他相伴朝夕走到今日，见过他的冷漠、热情、怜爱、独特，本以为两人之间早就更进一步了，却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能得到他全然的信任。
被辜负的酸涩铺天盖地兜头袭来，泪珠又一次顺着面颊滚落。
他是否真当她是蠢人？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这一回，泪水没能隐入散乱鬓丝，一只温热的指尖轻轻探来，温柔拭去了脸颊的湿痕。
卫菡浑身骤然一僵，就连那股委屈的情绪都僵在了原地，直直地平躺着，不敢转头去望。
身侧之人微微凑近，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独属于他的气息拂在颈侧。
卫菡屏住了呼吸，就这样任由他紧紧圈住。
“莫哭，梦中都是假的。”
秦璋只当她落泪，是还沉溺在噩梦的惊惧之中。
卫菡紧紧咬住下唇，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没有出言辩驳。
有些心思，她已经不想再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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