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趟,抬来一顶小轿,轿子四角都歪斜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布衬。掀开帘子一看,人裹在一条烂棉絮里,棉絮发黄发硬,上面沾着暗红的血痂和灰白的碎屑!”
人群里顿时哗啦一片,有人倒抽冷气,牙齿磕碰出声。
年轻些的汉子攥紧拳头。
缪泽声音忽然哑了,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挤出后面的话。
肩头落满雪,风一吹,雪粒全钻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
“我媳妇本来想咬牙撑下去……她昨儿还攥着我的手说,再熬三天,等米店发工钱就抓副药。可她不是牲口啊,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撑不住了,疯了!”
“她认不出我是谁了……是太子,亲手把她逼疯的……”
他抬起头,雪片直往他张着的嘴里钻,嘴唇冻得青紫。
“今儿我站在这儿,不求老爷断案,不求衙门出头。我就盼各位记着。有个叫缪泽的读书人,媳妇被太子糟蹋了,他自己也被踩进了泥里,可他偏没把嘴缝上!”
话音刚落,他猛地扬脖,放开喉咙唱起来。
“太子无德抢民妻,老天爷睁眼看得清!今日大雪盖尸骨,明朝大风掀龙旗!别说宫墙高九丈,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秤砣虽小压千斤,作孽早晚得还清!”
“哐!哐!哐!”
三声锣响,震得雪花噼里啪啦往下掉。
街上一百多号人,全傻站着。
才唱第二遍,巡检司的人就冲过来了。
七八个衙役蜂拥而上。
铁尺砸在铜锣沿上溅出刺耳嗡鸣,按手按脚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缪泽蹬腿挣扎两下,没挣动,最后干脆不动了,只仰脸望着天。
灰蒙蒙的冬日,雪片子扑簌扑簌往下落,人恍惚得像是做梦。
雪越下越密。
不大一会儿,这场事儿就跟没发生过似的,全埋了。
乐雅这会儿正在温泉庄子上,听说薛濯要在那儿多住两天。
庄子里的温泉水汽氤氲,石砌的池壁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
传话的是璟才。
他裹着半旧不新的青布斗篷进来。
乐雅听说是外头雪太大。
怕路上打滑不好走,只轻轻顿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
说起来,今年冬天确实雪多。
可乐雅在这庄子上才住两日。
屋里暖烘烘的,窗边还开着几株腊梅、山茶,花苞鼓胀胀的。
香气浮动,她几乎忘了外面正刮着白毛风。
更让她清楚的是,她已经很久没饿过肚子,也没冻僵过手指了。
掰着指头算,她进国公府快两年了。
头回见薛濯,是在那个渡口。
他一句话没多问,就把浑身湿透的她带回了京城。
薛濯只低头看了她一眼,便让随从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转身登上马车时,连名字都未问一句。
璟才扫了一眼乐雅的眼睛,水汪汪的,心口一热,顺嘴又多说了两句。
“乐雅,你跟大公子之间到底咋回事,我也不好多问。可我跟你文霖哥都瞅得真真的,他对你那份心,从来就没淡过。”
乐雅正低头摆弄容嫂子刚送来的几把花,手忽然顿住。
“这事儿不用你提醒,我心里门儿清。”
她把一支山茶斜插进青瓷瓶。
“可璟才啊,我和大公子压根儿就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她放下剪刀,抬眼直视璟才。
“早些年我最盼的就是寻着亲爹娘,然后麻溜儿地离开京城,往南边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过踏实日子。大公子帮过我的恩,我半点没忘,但真要还,我也只想挑个离他远远的地方还。”
她记得自己曾在佛前磕过三个头。
许愿若能寻到父母,定当长伴左右,晨昏侍奉,再不涉人情纷扰。
哪能靠这张脸、这身子去换?
可细琢磨琢磨。
凭薛濯如今的本事和身份,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鬟,又能拿什么去报答人家?
说白了,俩人早就被堵得严严实实,连缝儿都找不到。
要真掰扯起来,当初在渡口,她就不该随口答应跟他回京。
本来打的主意是,当个通房丫头,等他将来娶了正妻,自己也就算尽了本分,恩情两清。
谁知这路越走越长。
现在倒好,连妾室的名分都要提上日程了。
乐雅心里没他,也不想搭上后半辈子。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
“别信男人嘴上的话,要看他给不给你活路。”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从没忘过。
璟才朝门口扫了一眼。
矮下身子,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
“乐雅,咱们好歹也算一处长大的,总有点情分在吧?”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不是替大公子喊冤,就是最近看你对他的态度,总觉得你可能……误会他了。只是觉得,你若真不了解他,往后怕是要后悔。”
他顿了顿,长长吁了口气。
“大公子小时候真不容易。虽说是长子,可国公爷和夫人那会儿,对他都不太上心,冷不丁的就晾着。“府里办家宴,席位排到第五轮,才轮到他入座。冬至祭祖,他穿的还是前年发的旧袄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也没人留意。”
这些话乐雅耳朵里飘过一两回。
可跟她有啥干系?
璟才接着说。
“你听说过大公子七岁那场大病吧?按理说世子位板上钉钉归他,可那几年,他身子弱、名声薄,光是不合适这三个字,就被翻来覆去嚼了多少遍。夫人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太医开了十几张方子,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人都瘦脱了形。可病刚好些,就被叫去前院背《孝经》,背错一个字,就罚抄十遍。这些年,府里盯着他挑刺的人多的是,就等着他一个不小心,从世子位上栽下来。”
“去年西角门失火,明明是守夜婆子睡死了,偏有人递折子说他治家不严。上月校场练兵,副将摔断了腿,又有人说他调度失当,险些闹到陛下跟前。”
见乐雅还是没啥反应。
璟才咬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再说了,大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就没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你是第一个!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洗,更不许丫鬟进内室。你想想,这三年,除了你,还有谁在他屋里点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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