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看着她眼里的那点光，像是透过了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她嘴角弧度又深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把报告夹在腋下，朝着刘红英家的方向走：“行，下午一点半，村口老槐树底下碰头，我回去把薄片的文档整了一下，你趁着中午把饭吃了。”
苏晓云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应了一声：“得了！”
午后的太阳正烈，草径两旁的叶片都被晒的卷了边，顾夏婉到的时候，苏晓芸已经蹲在老槐树底下乘凉，她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在看到顾夏婉来了，很快站起来。
“走吧。”
顾夏婉说了两个字，朝着山坡上走。
苏晓云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的拿手挡着日头，往远处看。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跟偶尔的几声鸟叫。
到了工地上，钻机已经停了，工人正把最后一截进尺的岩芯从管子里往外敲。
顾夏婉走过去蹲下，拿着手指捻了捻刚刚取出来的这一段，又凑近看了看颜色跟颗粒感。
她没着急下结论，而是从苏晓芸手里接过放大镜，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这边的含砾量比上午那段低，但是泥质胶结的比例上来了。”
顾夏婉站直身体，抬了抬下巴：“如果断层带往北延伸，新孔位放在那边应该能达到前面两期的交界面。”
苏晓芸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掏出指南针比了比方位，又在随身带的草图上勾了几笔，嘴里小声念叨着：“距离现在的孔位大概六十米，高差......嗯，上坡七八米的样子。”
顾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倒是把功课做足了。”
苏晓芸抬头，嘿嘿一笑：“那必须的，师傅，你看我标记的位置对不对？”
顾夏婉接过草图，目光在上面停顿了两三秒，微微点头：“位置可以，不过明天布孔之前先在这条线上走一遍，看看地表有没有明显的裂缝或者错动痕迹，这种浅层覆盖区，有时候地表形态比岩芯更能说明问题。”
苏晓芸认真点头，把图纸收了回去，又拿出手电筒。
明明是大白天，她却习惯性地在观测岩心的时候打开手电斜着灯光，看那些细小的矿物颗粒反射出来的光泽。
两个人在工地上待到将近四点，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晓芸蹲在最后一排岩芯跟前，把编号一个个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那支铅笔写写画画，最后合上本子的时候，长长呼出了口气：“师傅，都齐了。”
顾夏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片刚刚揭下来的岩心碎块，朝着她晃了晃：“这个拿回去，晚上用盐酸滴一下试试，我怀疑含碳盐酸的脉体比我们想的要厚。”
苏晓芸伸手接过，小心翼翼的用纸包好塞进包里：“收到。”
下山的路上，苏晓芸走在顾夏婉旁边，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师傅，你说这片山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年的东西？”
顾夏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远处层叠的山影上，语气很平：“几亿年吧，咱们看到的这一节，不过是它露在外头的一点皮毛。”
苏晓芸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进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刘红英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还端着个簸箕，正在外头簸米。
她瞧见这两个人的身影，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回来了回来了，赶紧去洗手，今天晚上炖了只鸡，是霍营长上午去镇上买的，新鲜着呢！”
苏晓芸一听到有鸡吃，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回头还朝着顾夏婉挤了挤眼睛：“师傅，咱们这日子过得比在之前营部丰富多了。”
顾夏婉被她那副样子逗得轻笑一声，摇摇头没接话，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
院子里，霍祁濂正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听到动静时，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也没多问，只说了句：“薄片出的很清楚，第三期灌缝的界限很明显，明天可以放心布孔了。”
顾夏婉闻言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接过刘红英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方桌前，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的竹竿上，把碗里的鸡汤照得油亮油亮的。
小安这时候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被刘红英一把捞到椅子上坐着，她拿小碗给他盛了块鸡腿。
饭后，苏晓芸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霍祁濂区给小安烧水洗澡，刘红英在旁边剥豆子，顾夏婉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把今天的数据重新誊了一遍。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来，拿着橡皮擦掉某个数字，重新填上一个。
苏晓芸洗完碗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苏晓芸抬头，看着顾夏婉道：“师傅，明天打完新孔，咱们是不是就能够确定这条断层带的主滑方向了？”
顾夏婉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夹杂着些许温柔：“如果能够确定打出语气的交界面，那么不光能定方向，连活动期次都能对上号。”
苏晓芸听完，抿着嘴重重点了一下头。
她低下头去继续在本子上画她的剖面图，那只铅笔比刚才更用力了。
第二天，早上。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山坳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顾夏婉到工地的时候，苏晓芸已经到了，正蹲在昨晚画好的新孔位旁边，用手里的地质锤轻轻敲着地表覆土，似乎在听底下的回音。
“师傅，这边地表土层比我想的薄，底下大概半米就是风化基岩了。”
苏晓芸听到脚步声，头也不会的说了一声。
顾夏婉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被她敲开的那片浮土，指尖触碰到下面坚硬粗糙的岩面，确实如她所说，覆盖层很浅。
她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指了指北面那片缓坡的坡脚：“那就从哪儿开始，钻机移过来大概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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