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是甘露殿的庭院,夏末的风穿过回廊,吹动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张,纸上墨迹未干,是杨延之的字迹,内容则是以崇宁的口吻写就的劝降书。
“殿下,该落子了。”杨延之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姿态闲适如常,甚至还端着茶盏呷了一口。
崇宁将那枚黑子搁回棋篓:“你明知我不会写。”
“我知道。”杨延之放下茶盏,微微倾身向前,“所以臣替殿下写好了。喏,殿下只要盖上掌印就行。殿下不肯,那臣用自己的印也是可以的。”
他作势要去拿那份劝降书,崇宁先他一步将纸页拢入袖中。
杨延之不恼,只是笑了笑:“殿下何必呢?臣的杨家军不输镇北军,再加上契丹、乌孙两路合围,裴昭珩再能打,也架不住三面夹击。谢令仪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与其大军压境后被迫投降,不如体体面面地劝她归顺,省得血流成河。”
“你想让我劝皎皎投降?”崇宁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清了底牌之后的平静,“杨延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胜券在握?”
“难道不是吗?”杨延之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成王死了,禁军归顺,京城尽在掌控。镇北军元气大伤,不良人一盘散沙。殿下觉得,还有什么能翻盘?徐内侍吗?”
杨延之回过头来,笑道:
“望舒,你确实很会蛊惑人心,但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本就不太聪明。徐安已经被我捉住了,一个阉人,骨头倒是硬得很,刑具用尽了也不肯开口。”
“杨延之,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崇宁抽出藏于发间的玉簪朝着杨延之刺去。
杨延之拉着崇宁的手,带着簪子狠狠扎进他的肩胛骨。
“疯子!”崇宁抬手抽出簪子,血淋淋的。
“望舒,你是在心疼我吗?”杨延之浑然不觉,声音却带上几份楚楚可怜的粗喘,“不要叫我杨延之,太疏离了,还叫我阿渊好不好?”
“真令人感到恶心。”崇宁抬手又是给他一巴掌,“你离我远点,滚啊——”
杨延之走回棋枰前坐下:“殿下,臣最后问一次,这封信——”
“不写。”
杨延之看着她,眼底却仍是志在必得的从容。
崇宁侧过耳,听见偏殿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白芷的一声短促惊呼。
她霍然起身。
“你动了她?”
杨延之回过头来,嘴角还挂着笑:“臣只是去看看她在做什么,殿下急什么?”
崇宁提起裙摆快步穿过回廊。偏殿的门半敞着,她一把推开,看见白芷被两个侍卫按跪在地上,手腕被反剪在背后,一枚碎了半边的药碗歪在她脚边,褐色的药汁在地上洇开一片。
御榻上,天子依然昏睡着,脸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
白芷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一道浅浅的血痕,看见崇宁冲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崇宁先一步截住了。
“是我逼她来的,你没必要为难她。”
“你逼她来的?”姜渊冷笑一声,“这位白姑娘在太医署时,帮着我研究你母后用毒方子。曲江宴上嫁祸你母后,在谢家给我当内应的事情,也是你逼她做的?”
“我知道。”崇宁的声音很稳,“她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但她本就是受了你的蛊惑,想为父母报仇,本也可怜。现在知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既然心软能原谅她,为什么不能原谅我?”杨延之闻言上前掐住崇宁的脖子,“她一个小小医女都能得到你的怜悯,凭什么我不可以。”
“杨延之,你放......”崇宁拼命拍打着杨延之的手,“你......”
“驸马,驸马,此事与殿下无关,是我一人所为。”白芷想掰开杨延之的手,却被杨延之直接挥倒在地。
“心志不坚的贱人,还敢碰我。来人,乱杖打死。”杨延之取出崇宁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手。
“不。”崇宁抬起眼,“阿渊,你别动她,你要做什么,我答应你便是。”
杨延之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殿下,”他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臣可以不动她。但殿下要告诉臣,为什么这样在意她?”
崇宁没有松手,仰起脸来看着他:“太医署的人,我不信。白芷是我从谢府带来的,是我的亲信。就算她曾背叛过我,却也不曾有过半分伤害我的心思,现下,我要她在我身边才能安心。”
“信她,为什么不能信我?”杨延之怒极,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也说过不会伤害你分毫!你只要开口,我连皇位都可以给你,为什么你不能信我?”
“你今日能走到我面前,是因为我信了你。你利用我的信任做了些什么呢?害死我阿弟,逼死我母后,囚禁邬相,折磨我父皇,屡次对含章下手.......”
崇宁将白芷护在身后,
“我要的东西不需要你用那些阴私手段得到,我嫌脏。你利用我的信任走到今天这一步,你问我为什么不信你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你!”
“殿下说得是,臣是踩着殿下的信任走过来的。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臣这十年,家破人亡,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父皇母后是屠戮我家人的刽子手,怎么,现在刀子扎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了?”
殿中一片死寂,崇宁闭了闭眼,杨延之已经转身离开,殿门砰地一下被阖上了。
崇宁一阵恶心,只想干呕。
“殿下,您有孕已近仨个月,再往后恐怕就瞒不住了。”
“我恐怕也不能再这样的关头小产。”崇宁在天子榻边坐下,“父皇他可好些了?”
“奴已用猛药将陛下身体中的毒素排出了,陛下还可以坚持大概三个月。”白芷叹了口气还是如实说了。
“杨延之曾说当年他父亲和部下被父皇关进诏狱后,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后生生被虐死,这样的痛苦滋味定要父皇也尝一尝。”崇宁抬眼,“但愿这样折磨的日子,早些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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