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延之。“杨旻的声音带来些怒气,“让你的人退后。”
“叔叔——”
“退后。”杨旻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杨家军的规矩你忘了吗?大军入城,不得扰民,不得破门入户,不得惊扰百姓。这是杨家的祖训。”
“是。”杨延之的脸色虽不好看,但终究没有反驳,“都退后。”
杨旻转过身,面对顾知微。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着,日光将杨旻的影子投在谢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灰袍的边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一双沾满尘土的芒鞋。
“丈母。”杨旻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
风从巷口灌进来,将顾知微鬓边几缕银丝吹得微微拂动。
“不必与我套近乎,云曦若知晓你犯下如此多的恶状,早休夫了。你这个女婿,我不认。”顾知微眯着眼看着他,“你穿这一身袈裟,就当了却前缘,而不是还在俗世招摇撞骗,为非作歹。”
杨旻低下头:“晚辈惭愧。“
“不必惭愧,你不过是无能。”顾知微没有理会杨旻的示弱,斥骂道,“你无能,行事却张扬,引得帝心猜忌,旁人嫉妒,叫杨家满门蒙冤,还拖累了云曦,现在做了十年的和尚,到头来还是用刀剑说话。”
“老夫人,弟子知错,往后会尽力弥补,但不管老夫人认不认可我的方式,兰青胤他都必须死。”杨旻直起身,面上的恭谨之色未变,“老夫人,晚辈告辞,改日再来向您请安。”
杨旻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谢府,杨延之策马跟上,压低声音道:“叔叔,镇北军一日不除,我们一日不得安枕。他们现在仗着有镇北军,也太放肆了些。”
“那便传令给乌孙、契丹即刻出兵漠州,叫严显纯一块儿去吧,这次定要将镇北军全部绞死。”
“叔叔,乌孙人向来首鼠两端,未必肯卖力——”杨延之微微蹙眉。
“那就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河套以西悉数归他们。”杨旻道,“那几寸土地有什么关系?我在乎的是云曦,是杨家的满门血债。这天下,我只要它姓杨,至于旁的事,等你坐上那把椅子再说。”
“明白叔叔,这次我们一定要把那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裴擎和兰青瑶挂在凉州墙头。”杨延之看着天边血色落日,非常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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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州以北三百里,乌孙骑兵的旌旗在旷野上绵延成一片暗沉的潮水。
斥候的探报一匹接一匹地传回镇北军在漠州城外的大营,每一条消息都比前一条更让人心头一紧:
乌孙可汗亲自领兵,号称十万铁骑;契丹左贤王也在东线集结了部族精兵。两路合围,直指漠州。
帐中,裴擎站在沙盘前,粗糙的指节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道:
“乌孙人从西面来,契丹人从东北方向压过来,两路合围。我们若分兵应对,哪一路都扛不住;若集中兵力先打一路,另一路就会直插漠州腹地。”
兰青瑶抱着手站在一旁,道:“若集中兵力先打乌孙呢?他们一路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拉得最长,打垮他们,契丹人会不战自退。”
裴擎摇了摇头:“回鹘可汗那边可有回信,怎么说?”
“伯父,回鹘不出兵,未必是不帮忙。”帐帘被掀开,谢令仪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这是流云方才从回鹘送来的消息。“
裴擎接过密报,展开来迅速扫了一遍,面上沉郁的神色渐渐松动了些。
“可汗说,她会派人在乌孙的粮道上游截击,但不会与我们合兵一处。”
谢令仪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这样明面上回鹘与乌孙仍是盟约之国,不便公开翻脸。但在暗处,她会切断乌孙的补给线。只要我们拖住乌孙的主力,他们就会不战自溃。”
裴擎将密报放在沙盘边缘,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代价不小。拖住乌孙主力,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正面硬扛他们的骑兵,直到他们的粮草耗尽。”
“我来扛。”
一道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裴昭珩跨进帐中,左肩的伤处的绷带已经不见了,整个人神采奕奕。
“阿爷,正面迎敌,我来。”他说。
裴擎看了他一眼:“你的伤——”
“胡大夫给的药已经拔了毒,这几日我还跟青隼他们比试了许多回,已经无碍了。”
裴昭珩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乌孙前锋营的方位上。
“阿爷,乌孙人向来自负,他们的前锋营一定会抢在主力之前推进。只要打掉他们的前锋,整支大军的锐气就先折了一半。”
他抬起眼来,目光清亮:
“给我三千骑兵,我今夜出城,绕过他们的斥候,从侧翼直插前锋营左后方的薄弱处。天亮之前,保证让他们连撤退的路都找不着。”
裴擎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三千够不够?”
“够了。”
“好。”
裴擎伸手拍了拍儿子受伤的那侧肩膀,裴昭珩咬牙笑着拍回去,“阿爷,这点小伤根本不影响,你就放心吧。”
裴昭珩转头看见谢令仪一脸怒气,龇着的大牙一下子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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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的时候,漠州城北门悄然洞开。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在夜风中几乎无声。
裴昭珩骑在马上,第一次在出征前回望城楼,城楼上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晃,照出一个人影。
谢令仪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融入夜色,没有招手,沉默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大敌当前,自然不能儿女情长,她虽不高兴裴昭珩这样冒险的行为,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最好的战术。
祖母从小便教育她,谋者当以天地为秤,盈亏在势,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指甲陷进肉里,才把“别去”二字生生按回去。
谢令仪摸了摸手腕处,本戴着佛珠的地方空空的,定是不知何时被他摸了去,系在了他自己的腕上。
罢了,佛祖心善,哪怕是这样的盗客也会护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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