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
四目相对,景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赋止在昏沉中睡了很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水流裹着,不知道流向哪里,也不知道要流多久。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擦过——也许是鱼,也许是树枝,也许什么都不是,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水流慢了下来,她看见了光。
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无数小块,洒在地上。她站在一片林子里,四周是高大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拢,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像一层厚厚的绿绒。空气潮湿而清冽,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脚下没有路,但每一步都踩在软软的苔藓上,没有声音。林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一滴水从高处的叶子上滴落,砸在下面的叶面上,啪嗒一声,清脆得像一颗珠子碎了。
走了很久,林子渐渐稀疏了。光越来越亮,从碎片变成大块,从大块变成一片。她穿过最后几棵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
湖水很大,大得望不到对岸。水是深碧色的,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铜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云在天上慢慢移,树的倒影就在水面上慢慢移,一切都慢得像是在另一个时间里。湖心有一座亭子,白石为栏,青瓦为顶,四面挂着轻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
赋止站在湖边,心跳忽然快了。
“阿隐!”
她喊了出来。声音很大,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了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但亭子里的人没有听见,那个人坐在亭中,素衣,长发,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描画什么。时而落笔,时而抬起头,望向湖的另一岸,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赋止沿着湖岸跑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条路。石板铺成的小径,高出水面一尺,两尺来宽,没有栏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亭。石板被水汽浸润了,泛着暗沉的光,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她跑上去,石板湿滑,她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她只是跑。
跑到一半,她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亭子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素衣女子身后,弯着腰,低着头,正在看她画什么。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散在脸侧,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赋止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但她认得那个人的姿态,认得那个人站立的习惯——微微偏着头,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空气,像在打拍子。
好像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但那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安宁。
池隐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圈涟漪就散了。那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得温和而安静,像落日余晖照在墙上,暖洋洋的。
赋止站在石板路上,愣住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往前走,脚像钉在了石板上。她只能看着,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低头絮语,看着池隐把笔递给身后的人,看着那个人在纸上添了几笔,看着池隐凑过去看,头发垂下来,差点蹭到纸上的墨,那个人伸手,轻轻帮池隐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赋止的眼眶忽然就烫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时刻。不记得她为池隐拨过头发,不记得在她画画的时候站在身后安静地看着,不记得自己对她那样笑过。好像她的一生都在跑,在追,在杀,她从来没有这样停下来过。
湖面上起了风。
风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赋止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云在翻滚,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墨泼过来。水面先起了涟漪,然后起了波浪,波浪越来越大,拍打着石板路的两侧,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鞋。
亭子四面的轻纱被吹得猛烈翻飞,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无数只鸟在挣扎着要飞走。池隐站了起来,转过身,朝赋止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那个和赋止一模一样的人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拉池隐。
风更大了。
湖面像被人从中间劈开,水花四溅,亭子的顶被掀了起来,青瓦飞散,像一群黑色的鸟。轻纱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就消失了。石桌翻了,纸飞到了空中,被风撕成两半,一半落进了湖里,一半不知吹向了哪里。
池隐和那个人站在亭子里。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她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赋止张着嘴想喊,风灌进她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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