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景行替她说完:“未必下得了手。”
两人沉默下来。烛火跳了跳,密室里只听得到墙上舆图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边的窸窣声。
“再等一炷香。”景行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还没有信号,我们按原计划行动,但时间减半。进诏狱后,一刻钟内找不到池清述,立刻撤。不能为了一个人搭进去所有人。”
程云裳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舆图,看着朱砂笔勾勒出的路线——从诏狱后门到甲字三号牢房,穿过三道门、两条甬道、一处天井,每一个转折处都标注了守卫人数和换岗时间。这是景行花了整整两个月打探来的消息,为此还搭上了两个暗桩的命。
“好。”她说,“时间减半,找不到人立刻撤。”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两人同时直起了身子。
一只灰鸽落在窗台,羽毛被雨水打湿,缩着脖子抖了抖翅膀。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用蜡封了口。
程云裳抢步上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小心地解下竹筒,拔出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来,烛光下两行娟秀的小楷:
“事成。魏恩已离诏狱,往东厂提督府去了。”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确实是嵇青的笔迹。程云裳认得她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像临摹字帖长大的闺秀,和她这个人一样,外表温顺,内里却藏着另一副面孔。
“她做到了。”程云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纸条递给景行,“魏恩书房此刻应该已经‘发现’了杨闵道案的证据。以东厂提督的职权,他必须亲自去核实,一时半刻回不来。诏狱守卫会被抽调三成,剩下的那些人……”
“剩下的那些人,我们对付得了。”景行接过纸条,却没有看,而是凑近烛火,眯起眼睛。
程云裳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
景行没有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的边缘,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眉心拧成一个结。
“太顺利了。”她终于说。
“什么?”
“以魏恩的多疑,怎么可能让嵇青如此轻易得手?”景行将纸条举到烛火正上方,让光从纸背透过来,“而且你看这墨迹。”
程云裳凑过去看。烛光下,纸条上的墨迹泛着新鲜的润泽,笔画边缘微微洇开,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未干透的晕染。她心头一凛——这字,不像是几个时辰前写的。
“除非……”她声音发颤,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信是刚写的。嵇青在发出信号的瞬间,就被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才会培养出的本能——不是推理,不是分析,而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意识到危险,皮肤先于理智感到寒意。她们同时转头看向密室的门口,又同时看向墙上那幅舆图。
“走。”景行一把抓起桌上的草图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几乎在同一瞬间,醉月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雨水被踏得四溅,密集得像鼓点。
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阿七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楼主!不好了!东厂……东厂的人把醉月轩围了!足有三百人,弓弩手已上屋顶!”
程云裳猛地推开密室的暗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她推开柴房的门,雨水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
夜色中,醉月轩四周火把林立,将半边天映得通红。数百名身着褐衫的东厂番子如潮水般涌来,封死了每一条街巷。对面屋顶上,弓弩手一字排开,半跪在湿滑的瓦面上,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见血封喉。
雨还在下,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青烟被雨水压得贴地而走,整条街弥漫着一股焦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程云裳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发白。
“中计了。”身后传来景行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从密道走。”程云裳说。
“走不了。”阿七颤抖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密道出口……也被堵了。我刚派人去看,二十个番子守在那里,还带了狗。”
楼下传来轰然巨响,是醉月轩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器物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像地狱的大门在这一刻洞开。有护卫在嘶吼着“护住楼主”,有番子在喝令“跪地不杀”,还有人在哭,在叫,在骂,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从楼梯口涌上来,灌进程云裳的耳朵里。
她闭了闭眼。
醉月轩的护卫,一共四十七人。跟了她最久的那个叫老周,八年了,平日里在柜台后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笑起来一脸褶子,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老周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三,上个月还来醉月轩玩,程云裳给了她一块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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