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距离很近,近到嵇青能闻见他身上惯有的檀香味——这个气味她闻了十四年,曾经觉得那是世间最让她安心的气味,此刻却让她想吐。
“为父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恩。”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要你明白——这朝堂之上,没有谁是真的干净。皇上为了江山,可以杀你的娘亲。那些清流为了扳倒我,可以利用你的身世,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一个皇帝的私生女,被政敌推出来做文章——你以为皇上会认你?还是你以为那些清流会保你?”
他顿了一下。“只有为父。这些年真心待你,将你视如己出的,只有为父。”
嵇青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义父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十四年的眼睛,此刻离她很近。瞳孔里映着烛火,映着她的脸,还映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那里有怜悯,有痛惜,还有一种——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是一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疯狂。一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事都算尽了、然后微笑着看你往他算好的路上走的疯狂。
“所以。”魏恩直起身,影子从她身上退去,“今夜你来书房,是想找什么?杨闵道案的证据?还是——能证明你身世的东西?”
嵇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你听了外人的蛊惑,怀疑为父是杀你娘亲的仇人。”魏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以为找到那些证据,就能为娘亲报仇。青儿,你太天真了。”
他弯下腰,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指尖微凉,将她的脸抬起来。“杀你娘亲的,是皇上。收养你、养大你的,是我。这些年,是谁教你识字?是谁教你武功?是谁在你生病时守在你床前,一夜一夜不合眼?”
他的手指点在她肩头——那里有一道旧伤。“是谁给你包扎,说‘女孩子家,不必这么拼命’?”他的手指又移到她手腕——那里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是谁握着你的手,用井水冲洗,一边洗一边骂你不懂事?”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是皇上吗?还是那些现在口口声声说要帮你的‘朋友’?”
嵇青瘫坐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从膝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地掉,砸在青砖上,在尘土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看着那些圆点,忽然想起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血也是这样,一滴滴渗进砖缝里,慢慢洇成一朵花的形状。海棠花的形状。
她想想起六岁那年初到魏府,夜里睡不着,义父推门进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放在她手心里。想起九岁那年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总有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她烧了三天,那只手覆了三天。想起十一岁第一次学剑被木剑划伤,义父蹲在她面前,用剪子剪开她被血粘住的衣裳,用烧酒洗伤口。想起十三岁第一次杀人,回来之后她吐了,义父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杯热茶,说手抖是好事,哪天不抖了,再来告诉他。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可娘亲的死,难道也是假的吗?她该信谁?能信谁?
魏恩蹲了下来,和她平视。他从袖中取出帕子,素白的绢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展开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
“听为父的话。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放下。池清述的事,你不要插手。赋止那边,你离远些。好好做你的东厂掌班——你的本事是为父一手教的,你比他们都强。将来,为父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让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这样不好吗?”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眼神那么慈爱,像极了记忆中娘亲的模样。
嵇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十四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不——不是陌生。她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正因为太熟悉了,她才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她认识的是“义父”,可这个人不止是义父。这个人还是东厂提督魏恩。那个给她包扎伤口的手,和那个签下密旨杀她娘亲的手,是同一双手。那个在她发烧时守在她床边的身影,和那个在暗室里安排灭口的背影,是同一个人。她一直以为这两个魏恩是分开的,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两个魏恩,从来就只有一个。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肿,鬓发散乱。她看着镜中的人。这个人叫嵇青,东厂掌班,魏恩的义女,手段狠辣,审讯时从不手软。这个人也叫苏青,苏州绣娘苏纨的女儿,六岁那年娘亲被杀,从此再没有回过江南。这个人还应该叫什么?朱青?崇祯皇帝的私生女,一个被生父下令灭口、又被生父“念及骨肉之情”留下的错误。
哪一个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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