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隐怔怔地看着程云裳。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是红楼楼主那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女子,而是另一个…更深的,仿佛洞悉一切,却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
“楼主,”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云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闪而逝的苍凉:“因为我也曾经像你一样,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什么。后来才知道…有些路,急不得。”
她顿了顿,伸出手:“把东西给我吧。”
池隐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油布包。
“你放心,”程云裳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会把它交给该给的人,用最安全的方式,在最合适的时机。我向你保证——那些证据不会白费。”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天色彻底亮了,雾散尽,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池隐看着程云裳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能映出人心最深处。她想起青松岗上那道人的话,想起父亲在书房摩挲她画作时的背影,想起赋止肩头的伤和眼中的决绝…
终于,她缓缓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大明的重量。
她将它放进程云裳手中。
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指尖相触。程云裳的手很凉,池隐的手在抖。
“拜托了。”池隐哑声说。
程云裳握紧油布包,重重点头:“回去吧。今日之后,若无必要,不要再出府。魏恩的人一定在盯着池家,你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给你爹带来更大的麻烦。”
“那我爹…”
“我会想办法。”程云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池隐,记住——活着,才有希望。你爹,赋止,还有很多人…都在等你好好活着。”
说完,她走入渐亮的晨光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池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亦禾小心地走过来,低声唤:“小姐…”
“回府。”池隐转过身,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眶还红着。
是夜,赋府。
书房灯火通明,赋启不在——他仍在宫中“议事”,实则是被变相软禁。赋止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父亲已三日未归。每次派人去问,都只说“圣上留尚书商议要事”。但她知道,那是托词。魏恩动手了,用最阴毒的方式——不明着抓你,却让你失去自由,让你的政令出不了兵部,让你的旧部人心惶惶。
她在等。等一个破局的契机,等一个……能让她挥剑的理由。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石子落在瓦上。
赋止眼神一凛,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她起身,无声走到窗边,侧耳细听——无人。轻轻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油布小包,巴掌大小,用麻绳仔细捆着。包下压着一封信,信封空白,无署名。
赋止瞳孔骤缩,她迅速将两样东西取入,关窗,落栓。回到案前,就着烛光,她先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清峻的力道:
“见此信时,令尊尚安,然处境日危。魏恩已对池清述下手,下一个便是赋家。此包内为杨案关键证据,可证魏恩构陷忠良、贪墨军饷之罪。然时机未至,切莫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是阻魏恩对池清述落井下石,保其性命。此人乃扳倒魏恩之关键证人,万不可失。”
“另有一言,不得不告:嵇青杀母仇人,非旁人,正是魏恩。当年海棠胡同命案,乃魏恩为灭口苏纨所为。详情可查东厂旧档‘癸亥年三月初七’。望其早辨真伪,勿再认贼作父,枉负血仇。”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故”。
赋止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父亲处境、池清述事件、杨案证据、魏恩的罪行…还有最后那句——嵇青的杀母仇人,是魏恩?
她想起嵇青说起母亲时的神情,那种深切的、无法愈合的痛。想起魏恩对嵇青那种看似慈爱、实则控制的态度。想起很多次,嵇青欲言又止,眼中藏着说不出口的苦…
如果这是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定了定神,赋止拆开油布包。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书——有军报副本,上面盖着宁远督师府的印鉴;有粮草调拨的签押单,笔迹与存档有明显出入;还有一页东厂内部记录的残片,日期是天启六年正月,记载着“宁远火药三百斤,转库甲字三号”…
每一份,都是能要魏恩命的铁证。
赋止仔细翻看,指尖触到纸张时,忽然一顿。
纸上,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墨香,也不是陈年纸张的霉味,而是一种清冷的、似兰非兰的草木气息…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在哪儿呢?
她闭上眼,仔细回想。护国寺梅林?不对。赋府?也不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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