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述,”崇祯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你疯癫了。”
池清述浑身一震。
“来人。”崇祯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恼人的苍蝇,“请池大人回去!好好忖度该说什么。待三法司会审,查明其构陷内相、诽谤君上之罪。”
“陛下——!”池清述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四名锦衣卫从殿外涌入,铁钳般的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拖起。笏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池清述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盯着那张曾经英气、如今却写满猜忌与疲惫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大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叹息,“大明。”
锦衣卫将他拖出太和殿。拖过漫长的广场,拖过金水桥,拖向宫门外那座阴森恐怖的诏狱。
朝堂上,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魏恩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池清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神色复杂的皇帝,然后重新垂下眼帘。
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打在朱红的宫墙上,像谁无声的泣血。
而太和殿内,早朝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闷,压抑,仿佛在为这个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夜深,崔府书房。
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崔永道搁下笔,将刚写好的密函折成细条,塞进一枚蜡丸。
他唤来心腹仆人,低声道:“送去魏公公府上,走后门。”
仆人接过,无声退下。
书房门刚合上,又被“砰”地推开——来人从不敲门,崔府上下只有一人敢如此。
“父亲!”
崔珩大步跨进来,一身湖蓝色织暗竹纹薄衫,左襟沾了两三点颜料,显然刚从画案前起身。
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高声笑道:“儿子见您书房灯亮着,让厨房炖的!趁热喝——咦,您方才在写什么?”
崔永道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塞进袖中,脸上已换作慈和的笑:“户部的公文。珩儿,这么晚了还不歇?”
“临帖呢!”崔珩把汤碗往桌上一搁,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朱砂痕,“今儿得了一卷宋拓《灵飞经》,太好看了,一时入了迷。父亲,您看我这手腕,蘸朱砂批注时蹭的——”
他伸出胳膊,大大方方地给父亲看,目光清亮,语气里全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崔永道接过参汤,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城府的脸,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孩子,国子监祭酒夸他策论有进益,同窗赞他为人坦荡,连书画铺子的掌柜都说“崔公子眼力不俗”,可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书房里藏着要人命的密函,地下密室里堆着从灾民嘴里抠出的金砖。
“父亲?”崔珩见他不说话,凑近一步,“您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朝堂上又有人惹您生气了?”
“没有。”崔永道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国子监。”
“那您早些睡!”崔珩退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回头,“对了父亲,改日我带您去看一幅新得的画,是仿倪云林的,笔意极妙——您一定喜欢!”
说完也不等回应,一阵风似的走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永道端着那碗参汤,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眉眼温和,嘴角含笑。可那笑,在跳动的烛火下,慢慢凝成了冰。
他将参汤一饮而尽。
汤是热的,心是冷的。
喜欢绿衣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绿衣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