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到天色将要泛青时,沈明珠的右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没有停,只换成左手握剑。她左手并不擅剑,这一点秦嬷嬷也知道。换手之后,她的招式立刻乱了不少,动作也明显变钝。秦嬷嬷的木刀便一下下落在她肩上、背上、腰上,每一下都不算重,却密密实实。她那身深灰短衣的肩背处渐渐被打出隐约的印子,汗从鬓角流下,顺着下颌滴到前襟,把那一块深灰染得更深。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停。甚至连眉都没有皱过一次。
从寅时末到卯时初那半个时辰里,她被秦嬷嬷打翻在地共五次。第一次摔倒时,她没想到自己会摔得那样猝不及防,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的一刻,眼前竟白了一瞬。她撑着剑柄在地上喘了两息,起身再战。第二次,她被木刀刀背扫中腰侧,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便扶着场边那株枣树缓了一息,再重新上前。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没有再扶树。哪怕摔得再狠,也只是用手掌撑地,自己爬起来。
第五次之后,秦嬷嬷没有再出刀。她慢慢将木刀搁在身侧的石凳上,自己也走过去坐下,拿起一方干净帕子抹了抹额角的汗。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看沈明珠,只抬头望了望东边隐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姑娘,从今往后,每日寅时,我与你照常练。”
沈明珠立在她面前,气还没有喘匀,汗也没有干。听见这一句,她深深点了点头。
秦嬷嬷又道:“姑娘方才第一招那一蹲,不是我教你的。”
“是苏妃写在书边的一句话。”
秦嬷嬷缓缓点头:“那句话,是三十年前老身在北境时,我师父亲口说过的。苏氏当年入宫之前,在苏家旧府见过我师父一次。那时她还未满十八,年纪与你现在差不多。她只听我师父讲过一次那一招,便自己记了下来,写进那本旧兵书里。今夜你能从那一句话里把这一招琢磨出来,老身心里……”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说出来:“很高兴。”
沈明珠听完,不知为何,眼底一下子便热了起来。她抬袖抹了一下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她原本以为,今夜只是让秦嬷嬷陪她练得狠一些,却没想到这一场练刀,竟牵出了苏妃、秦嬷嬷的师父,也牵出了北境与京城之间绵延数十年不曾断过的暗线。她忽然想起顾北辰曾在松涛阁后院替她翻开那本兵书,一行行讲母亲字迹旁批注的情形。她也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母妃写字格外用力,落笔都要比寻常人深一寸。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北面。北面此刻天色仍是一团模糊的青灰,什么都看不清。可她总觉得,那片青灰之上,似乎有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正在温和地看着她。
她将剑收回鞘中。剑归鞘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一口气终于慢慢吐尽。她在秦嬷嬷身旁另一只石凳上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虎口旁被剑柄磨出两道细红痕,掌根处也有几处被汗浸过又晾干后的斑驳。她伸手拉了一下袖口,将这双手慢慢收进袖中。
高若兰这时从东侧穿堂走了进来。她住在将军府侧厢,昨夜听沈明珠说今日寅时起要换一种练武的法子,便也把自己起床的时辰提前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穿着一身从北境带来的革甲小装,外罩厚布短褂。腰侧挂着一只小箭筒,筒里插着十余支已经打磨整齐的短羽箭,手中提着一柄从北境带回来的短弓。她走到场边,看见沈明珠满身是汗,又看了一眼秦嬷嬷脸上难得不冷的神色,便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下来。
“姐姐。”她开口,“我今日把场后那面木靶又往北挪了五步。按你说的,每日再加五步。”
沈明珠点头:“好。”
高若兰看着她,忍不住道:“嬷嬷方才打你的那几下,我在院门外听着都心疼。”
“不打不行。”沈明珠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打过了,才知道自己还差在哪。”
高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弓,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已经慢慢泛出青蓝色的东方,最后平静地说:“明珠,我这辈子不太懂你们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棋局。我爹从小只教我射箭。可是昨夜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明珠望向她。
“我这辈子打过的仗,都在北境。可你这一次若要替京城、也替北境打一仗,我便陪你打。不管你要我射三十步,还是三百步,你指哪里,我就射哪里。”
这番话说得很平淡,淡得像她平日里讨一碗糖水喝时的语气。沈明珠没有立刻应声。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北境姑娘,心里被一种从前不曾体会过的东西一点点填满。半晌后,她才淡淡笑了一下:“若兰,辛苦你。”
“不辛苦。”高若兰把短弓放回身侧,“寅时、卯时你练刀,辰时、巳时我陪你练箭,午时我们一起吃饭。晚上你若还有力气,我们再去石榴院,把那几套箭靶重新拉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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