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不知不觉已有一段日子。京城这几日又下了一场绵长的小雨。雨势不大,却拖得久,整夜都没有真正停过,将朱雀长街两侧的青石板浸得深黑发亮,也把各家檐下挂着的早市灯笼冲得颜色发白。街角卖豆浆的老王头天未亮便来支摊,搅着锅里的豆花时,不自觉抬头望了望北面压得极低的云,嘴里含糊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的雨,下得人心里不踏实。”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营生。
这样的早晨,顾承宣是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听着檐瓦上断断续续的雨声醒来的。其实他也说不上是醒,因为他这一夜并没有真正睡着。自从那一夜子时,魏德顺将他请进养心殿,让他同父皇与五弟一起站在御案前,看见那卷明黄绢帛上的三行朱批之后,他便再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那三行字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他脑后某一寸骨头里,无论闭眼还是睁眼,都会在他视野尽头反复浮现,昼夜不散。
那一夜,他记得比这二十年里任何一夜都清楚。父皇靠在龙榻上,手抖着展开那卷绢帛,将它推到两人中间的龙案上。顾北辰立在对面,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神色竟比他还稳。父皇没有亲口念那三行字,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看。”于是他与顾北辰同时低下头。那三行字落在明黄绢帛上,刺目得像是用血写成。他记得自己看完的一瞬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也记得顾北辰看完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波动;更记得父皇缓缓转向顾北辰,问出那句惊动满殿的话:“你愿不愿意?”而顾北辰低着头,答了一句:“儿臣愿不负父皇所望。”
他也记得自己哭了。做了二十年太子,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不在人前落泪,可那一晚,他还是哭了。父皇看着他说:“朕对不起你。”又说:“朕把你给了韩家。韩家把你教成了一个只会听话的人。你可以做一个好太子,却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只会听话。
这四个字,自那一夜起便扎在他胸口,半月未曾拔出来过。
从养心殿走出来的那一刻,顾承宣只觉得身上那套金丝绣边的储君朝服,沉得像一口棺材。走回东宫的一路上,他没有再回头看顾北辰的背影。回到东宫时,韩婉儿正立在寝殿门口等他。她没有睡,一身素色衣裳站在夜风里。她没有问,他也没有答。她只是安静地替他将那套储君朝服一件一件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漆盒里。然后,她在他身旁坐了一夜。
自那一夜起,这半个月里,他们二人同寝共食,却极少提起那晚的事。她是韩家的女儿,只要她开口,那件事便会立刻牵扯到韩家,牵扯到她的祖父。他知道,她也知道。她不提,是想给他多留几日可以自己喘息的时间。
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她不是没有犹豫过。这半个月里,每次回韩府向祖父请安,她都有那么一刻想把那夜发生的事说出口。只要说了,韩家便会替她、替太子挡住这一局。可每次回到东宫,看见顾承宣坐在偏殿窗下、背对着她的身影,她又将那句话咽了回去。她从小被祖父教导,越是事急,越不能急。可这半个月里,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而是该由谁先开口的问题。她决定等他自己说出来。
顾承宣能做的,也只是每天早朝前坐在这间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从深黑转为鱼肚白。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在天彻底亮起之前,替自己多争取一点还能喘息的时间。这半个月里,他关在书房中,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想过一遍。向父皇认罪,称病,退位,外逃。每一条路他都反复推演,又一条一条亲手否掉。半月下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座东宫,他一个人走不出去。
——
这一日,他原本也想如往常一样独坐到辰时,却在寅时末听见殿外廊下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他认得那声咳,是魏德顺。魏德顺是他在东宫一手提拔起来的内侍,近来每有要事,便只用这样一声极有分寸的咳嗽作为通传。顾承宣坐了一息,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扇被水汽蒙得半暗的纸窗。
“进来。”他说。声音有些哑,听起来不像一位坐了二十年东宫的储君,倒像一个在风雨里走了一整夜、此刻才终于回到屋檐下的疲惫旅人。
魏德顺推门而入。这位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内侍,今日穿着一件比往日更素的青布直裰,不知是因为晨雨未停,才特意换了这般颜色,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家殿下近来已经看不得太明亮的颜色。他俯身将一只漆盒放在顾承宣面前的小案上。盒盖尚未打开,却已经能隐约闻到一股淡而绵长的药香。
“太医院一早送来的安神汤。”魏德顺恭声道,“殿下熬了一整夜,奴才让他们加了合欢皮。”
顾承宣没有看那只盒子。他的手指搭在案上,极轻地点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与药汤全然无关的话:“韩府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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