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默然良久,忽而笑了:“好一个‘不该由性别定’。明日我家中有小聚,几位退隐官员、商界前辈都在,若你不嫌烦琐,可愿前来一叙?”
她直视对方:“谈的是什么?”
“民本。”他说,“教化。还有,这个世道,能不能容下一个女人,正经做点事。”
“我去。”她说。
第二日,她依旧素衣简饰,独自赴约。
那是一处清幽庭院,七八人围坐,皆年过五旬,见她进门,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动声色。
她落座,不争不抢,只在讨论兴起时插话几句。说到赋税负担,她拿出庄子里的实际账目;谈到女子就业,她讲了织坊里三个寡妇如何养活老小。
“她们不是靠施舍活着。”她说,“是靠自己的手。只要给一口饭的空隙,女人也能顶起一片天。”
席间沉默许久。
最后,那位陈老者叹道:“我教了一辈子书,竟不如你一句实在。”
散席时,有人低声议论:“姜家娘子……倒是个人物。”
她听见了,没回头。
从那日起,她的名字开始在东市流传。布行掌柜逢人便说“姜庄的货稳”;茶楼说书人编了段子,唱什么“寡妇不守空屋,反把商路铺满途”;连街头孩童都哼起新调:“姜家娘子手儿巧,卖布卖绸还讲道。”
她不再躲藏,也不刻意张扬。每日照常巡田、验货、见客。有人当面赞她,她点头致意;有人背后骂她不合规矩,她充耳不闻。
影响力像水,悄无声息漫开。
傍晚,她从城中返回庄子。夕阳斜照,田野金黄。她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一辆空板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声响。
路过一处村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突然抬头,指着她喊:“快看!是讲道的那个娘子!”
其他孩子纷纷起身,远远望着她,叽叽喳喳。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
风从背后吹来,拂动衣角。她伸手按了按怀里的腰牌,确认还在。那是萧景琰留下的“御前行走”信物,如今已不再是为了防身,而是一种底气。
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埂尽头。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农夫,有赶驴的老汉,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童生。
其中一人低声说:“听说了吗?城里有人在写《姜氏商策录》,要把她办织坊、签长契的事迹记下来。”
另一人接话:“不止呢。西街王员外家的小姐,昨儿跟她爹闹,说也要学姜娘子,开绣坊自立门户。”
“疯了不成?”
“可不是疯了?可人家姜娘子,不就是从疯了开始的么?”
他们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
她听见了,嘴角轻轻一扬,随即恢复平静。
前方就是庄子大门。老车夫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点头示意。
她走进院子,把药篓放在廊下,脱去外衫。天色尚早,她没进屋,而是走到晒场边,看着工人们整理新到的纺车。
一名管事跑来汇报:“明日可试机,预计日出布六十匹。”
“好。”她说,“挑二十匹最好的,后日送去陈老先生府上。就说,答谢当日茶会。”
管事领命而去。
她站在场中,风吹起额前碎发。远处,官道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其中几辆挂着她庄子的布旗。
她知道,有些人仍在骂她。
但她也知道,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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