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学会了好几个词,都是最简单的——“好”、“站”、“蜂”、“叔”。
每一个词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费很大劲,但抠出来了。
到了陈岩石墓前,松林里很静。
陆亦可把向日葵放在碑座上,把陈海的轮椅推到墓碑正前方。
陈海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嘴唇动了很久,发出一个音——“爸——爸——”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针。
他低下头,身体在颤抖。
陆亦可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陆亦可给祁同伟发了条消息:“陈海今天叫了爸爸。
这是他恢复语言后第一次叫。
我叫他父亲陈叔,他自己叫了爸爸。”
祁同伟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柚木林里传来夜鸟的叫声。
他想起陈岩石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同伟,你是我的学生。
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只要你愿意改,我就认你。”他当时跪在陈岩石面前磕了三个头。
现在陈岩石的儿子在墓前叫出了爸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夜色说:了一句:“陈老,您听见了吧。”远处山路上有摩托车灯闪过,可能是小孟从王桂香村里回来,也可能是蔡成功加班后回宿舍。
灯光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夜色很厚,但风很轻。
祁同伟在培训学校操场上修喷雾器,蔡成功蹲在旁边递扳手。
喷雾器的喷嘴堵了,拆下来用细铁丝捅了半天,还是不出水。
蔡成功说:换新的吧,这台用了好几年了。
祁同伟说:再试试。
他把喷嘴泡在醋里,等了半刻钟,重新装上,喷雾均匀了。
“这醋是郑师傅给的。”
“郑师傅的醋能治百病。”
两人蹲在操场边上,看着新栽的柚木苗。
蔡成功说:最近小孟跟王桂香的事传开了,有人嚼舌根,说:闲话。
祁同伟问他怎么说:的。
蔡成功说:他没跟小孟提,只是告诉那些传话的人,小孟周末去王桂香村里是培训,每个助教都有下乡任务。
祁同伟说:那就够了。
蔡成功说:就怕小孟自己扛不住,年轻人脸皮薄。
祁同伟把喷雾器放在地上。
“他扛得住。
一个周末骑几个钟头摩托车去帮人升级系统的人,不会扛不住几句话。”
小孟自己倒没当回事。
他在食堂吃饭时跟蔡成功说:,王桂香村有个老蜂农问他什么时候再来,说:家里蜂箱巢框有点变形,想请他看看。
蔡成功说:你周末又要去。
小孟说:去,顺便把王桂香隔壁张婶的蜂农留言系统也升级了。
蔡成功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多吃点,骑摩托车耗体力。”小孟把肉吃了,又夹了一块。
蔡成功笑了。
陆亦可把助学金的事定下来了。
名字叫“陆明助学金”,陆明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在培训学校开学典礼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声音平稳。
她说:她父亲在里面待了好些年,出来后还想着帮别人。
这笔钱是他攒下来的,她只是替他捐出来。
助学金面向山区妇女,不限年龄,不限学历,只要想学养蜂,都可以申请。
典礼结束后王桂香找到她,说:村里有个女的想学养蜂,但家里男人不同意,说:她一个女人学什么技术。
陆亦可说:让她来,助学金不用她花一分钱,住宿学校包。
男人不同意就让他来找我。
王桂香愣了一下,说:“陆主任你这话真硬”。
陆亦可说:不是硬,是公平。
她以前也不敢硬,后来发现不硬就被人欺负。
她父亲教她的——别人欺负你,你可以忍;但别人欺负公平,你不能忍。
王桂香把那女的带来了。
女的姓吴,叫吴秀莲,四十出头,脸上晒得黝黑。
她说:她以前种地,后来地征了,想学养蜂,男人说:她学不会。
陆亦可说:你先学,学不会再说:学得会。
吴秀莲在培训班待了一周,第一次开蜂箱被蜇了,肿着半边脸对王桂香说:“蜂不认人”。
王桂香说:蜂认人,只是跟你还不熟。
你多来几次,它们就认识你了。
刘新建在山丘站点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大国企同事老周打来的。
老周说:他也被裁了,问刘站长这边还缺不缺人。
刘新建说:缺,你来。
老周第二天就到了。
他以前是财务科长,带着一副老花镜。
刘新建让他先熟悉业务,老周在站点待了没几天就把站点的流水账理得清清楚楚,连刘新建自己都忘了的一笔蜂农补贴款都被他翻出来了。
刘新建说:老周你行啊。
老周说:他干了一辈子财务,就这点本事。
以前在企业,账上的钱不是自己的;现在在站点,账上的钱是蜂农的,他得一笔一笔对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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