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霎时安静下来。王家寡妇下意识把儿子往身后拉，郑老伯皱起眉，连正在灶台边忙活的林阿婆都停了手。
王阎王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眼下的乌青透着一股憔悴。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才拎着手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走上前，在周叙白和沈知意面前停下。
“以前……看走眼了。端午那事，是我船缆没系牢。断桨……也是我自个儿藏崖坡想栽赃。”他声音沙哑。
这话让院里人都愣住了。王阎王在海岛横行这么多年，何时低过头？
陈支书在旁边叹了口气：“县里查他私贩旧账，牵扯出前些年倒卖渔货的事。他堂弟王老二为了减刑，把端午诬告的事也供了。他这回进去，少说三五年。”
王阎王把油纸包放在榆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墨斗，每件都泛着冷铁的光。
“沈木匠当年……给我爹打过寿材，手艺极好。这套工具，算我还沈家的。”
沈知意看着那套工具，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没接，只问：“王老二呢？”
“昨天放回来了。”王阎王扯了扯嘴角，“但你们放心，他不敢再折腾。我进去前跟他撂了话，再惹你们，我出来第一个收拾他。”
这话说得狠戾，院里几个妇人听得打了个寒颤。王阎王却不再多言，朝周叙白和沈知意草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背影在海岛的秋阳里显得有些佝偻，再不是当年那个拎着麻绳闯门的渔霸。
暖房酒重新热闹起来。郑老伯拍开莲花白，给每桌都斟上，说今日必须喝尽兴。周叙白因腿伤不能沾酒，以茶代酒敬了一圈。沈知意被几个媳妇拉着说织网的新花样，说缝纫机真是好东西，现在接外单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只是酒过三巡时，陈支书把周叙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县里……可能还要来调查组。”
周叙白握茶杯的手顿了顿。
“王阎王是栽了，但他当初举报的那些事——港商、俄文婚书、还有……”
陈支书看了眼院里热闹的人群，“你们跟何老板换物资的事，县里留了案底。现在政策风向变来变去，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
“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可能月底，可能下月初。你们提前准备准备。账目、货物，该藏的藏好。我尽量拖着，但若真来了人，我也挡不住。”
周叙白点头，目光穿过热闹的院子，落在书房那扇窗上。沈知意正在窗边跟林阿婆说话，鬓边的银簪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暖房酒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沈知意关上新房的木门，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海潮声从远处传来，规律如呼吸。
“陈支书跟你说了？”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两人对视一眼。
废弃气象站的地下室，还藏着周叙白早年的一些笔记、还有尖刀班战友留下的几张照片。那些东西若被翻出来，“里通外国”的罪名可能真会坐实。
“明天我去处理。”周叙白说。
“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家，”周叙白握住她的手，“若调查组突然来，家里得有人应付。”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叙白打断。
“你现在是周家的媳妇，海岛人都认。他们来查，你先以这个身份挡着。”
这话让沈知意心头一热。她反握住他的手，那手因常年拄拐而生出厚茧，却温暖有力。
调查组比陈支书预计的来得更快。
十月二十二，清晨的海雾还没散尽，两艘机动船就靠了码头。
船上下来五个人，三个穿中山装，两个穿警服，手里都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李，县革委会调查科的副科长。
陈支书得到消息赶到码头时，李科长已经带人往崖角走了。他赶紧追上去，赔着笑递烟：“李科长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李科长没接烟，目光扫过海岛简陋的房舍，“提前打招呼，好让有些人销毁证据？”
这话说得直白，陈支书脸上笑容僵了僵。一行人走到新房院门外时，沈知意正在晾衣服——
她转头看见来人，手里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句：“找谁？”
李科长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但透着股韧劲，腕上银镯子随着动作轻响。他出示了证件：“县里调查组，找周叙白。”
“他上山采药了。”沈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身推开院门，“进屋等吧。”
这态度不卑不亢，倒让李科长多看了她两眼。一行人进了堂屋，沈知意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岛上淡水金贵，茶叶是没有的。
李科长坐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榆木方桌、墙上的毛主席像、角落的织网架，还有书房里那两个显眼的书架。
“周叙白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沈知意在对面坐下，“他腿伤需要草药敷，有些药得去后山岩缝里找。”
“腿怎么伤的？”
“台风夜为救人，被铁皮划的。”沈知意语气平静，“这事全岛人都知道，陈支书还往县里报过表彰材料。”
李科长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线索。他跳过腿伤的事，直接问重点：“有人举报周叙白与港商勾结，投机倒把，你怎么说？”
沈知意抬眼看他：“港商？您是说谭老板还是何老板？”
这反问让李科长一愣。他本以为这年轻媳妇会慌张否认，没想到对方竟直接点出两个名字。
“谭老板因‘里通外国’被抓，是王阎王诬告，县里已经查清了。”沈知意继续说，“至于何老板——他确实来过海岛，说要买天气预测。但我丈夫没答应，说气象算法是战友用命换来的，不能商用。”
“没答应？”李科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知意面前，照片上是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正在织网组屋里，“那这是什么？海岛人家，买得起缝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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