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序用过膳以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瑾王府。
夜风迎面扑来,傅淮序眉宇间凝重的沉色,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破风跟在他身后,垂着头,一步不落地缀着,却不发一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十来步。
“你怎么不说话?”傅淮序忽然顿住脚,发问。
“王爷想听属下说什么?属下立即说给王爷听。”破风一怔,连忙抬眉觑了一眼主子的侧影,语气里带了三分小心七分拿不准。
想说又不敢说。
万一哪句讲得不妥,一会儿怕是又要绕着王府跑上十四圈。
乱说话不行,他想听什么便说什么,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他正暗自盘算着,却见傅淮序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面上落了一瞬,随即什么也没说,径直提步往前走去。
破风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心拧成一团,低声嘟囔道:“王爷那眼神……是生气了?我又说错了?”
“话多,招祸。”
惊云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目光却未在他身上落半分,只淡淡掠过他肩头,落向远处傅淮序消失的方向。
“我没有想说话,是王爷——”破风心里苦。
他事事上心,时时留意王爷的动静,怎么就比不过那个冷眼旁观的惊云?
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前面传来了傅淮序冷硬的声音。
“看来十四圈太少了,你今晚回去,二十圈!”
破风身形一僵,猛地抬头,看见那道伟岸挺拔的身影已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眨了眨眼,满脸不可置信。
自己乖巧听话,怎么反倒让王爷越看越不顺眼了?
“是——”破风应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傅淮序连夜回宫侍疾。
……
没几日,瑾王府门口来了个太监。
那太监面无波澜,嗓音尖细拖曳,听着教人周身不适。
“传皇上口谕,但凡有能人志士会治病,皆可进宫。”
他复垂眼看向阶下人:“郡主,康王殿下在圣驾前举荐了您,请随咱家走一趟。”
傅夭夭跪地接旨,礼毕起身。
用少许时间准备后,跟在太监身后进了宫。
金銮殿。
傅珩瑜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
除了有太医日日诊治,还有宫外请来的能人异士,始终不见起色。
后宫妃嫔本就不多,和傅淮序一道,轮番上殿侍疾,昼夜不离。
这些人平日里锦衣玉食,没有受过这般磋磨,不过几日便一个个眼窝深陷、腰背酸乏,却也不敢吭声,只得硬撑着,日日到殿前守着。
静和宫更是未曾有过一日安枕。
日日遣人过来问询病情,连午后小憩也省了,一笔一划抄着经文,指间佛珠捻得比往日快了些许。
宫中一片肃穆。
傅夭夭抵达殿外时,周遭静无旁人。
太监示意她在阶下稍候,自身掀帘入内通禀。不过片刻,太监复又出来,引着她抬步进殿。
处处充斥着药味,浓烈得叫人睁不开眼。
待她进入内殿时,便见龙床之上明黄龙帐半垂,一道身影静卧其中,周围站着数名侍疾的宫人与医官。
陈美人听到响动,侧首望了她一眼,目光只稍作停留便淡淡收回,一言不发地侧身从她身旁退开。
傅淮序抬眼望见她,满面倦色之下,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郡主,可想好了?”
“皇上有半点差池,就是欺君。”太监冷声冷调地提醒。
“龙体若有半分差池,便是欺君大罪。”一旁太监尖声冷调地出言警示。
傅夭夭神色未变,语声温平:“公公放心,民女自当竭尽所能。”
“民女行针之时,须得心无旁骛,周遭不可有半分声响,还请诸位暂且退避。”
本就寂然无声的寝殿,气氛骤然沉凝如冰。
“放肆!”太监是傅珩瑜御前的总管近侍,素得圣心,便是傅淮序见了也得礼让三分,当即尖声呵斥。
“事关龙体安危,岂容你在此恣意妄为!”
傅夭夭神色未改,语声平静。
“公公且看,皇上唇色已由绛红转作青紫,说明他的毒已经到了肺腑。”
“如若再耽误下去,谁阻碍治病,谁才是真正杀害皇上的凶手。”
太监闻言心头一震,抬眼望了望龙床上纹丝不动的身影,膝盖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郡主自小长于乡野,行事不拘小节,比京中贵女大胆得多,却万没料到她竟敢在龙榻之侧,当众给他这般下马威。
她若真有本事解毒便罢,若是虚张声势……今日这寝殿,她断然走不出去了。
“陛下,老奴不敢耽误,只是……”太监的尾音颤颤地悬在半空。
“出了事,有本王担责。”傅淮序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都退下。”
房中众人听到这话,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傅淮序最后离开,关门前,深邃的眸子看了眼傅夭夭。
傅夭夭感觉到视线,侧首抬眉,和他视线相触,微微颔首,给了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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